第8版:新作品

一本老旧词典

□范海钟

一本年过古稀的《四角号码新词典》,陪了我60个春秋,以至于加固的牛皮纸封面都被岁月染得蜡黄,书角也被拿捏得卷曲。然而,它喂饱了我青春的渴望,是我终身受益的“师长”,在琳琅满目的书架上“称王”。

我与“书王”邂逅于六十年前的中秋节。那天,大人们晌午“收工”回来才开始做“糍粑”,过中秋。周身裹满南瓜子面的糍粑条条,香味扑鼻。母亲每次打牙祭时,都要给我们加一个“好好读书”的楔子。

在母亲管教下,我11岁就已将隔壁幺公家的《七侠五义》《水浒传》《论语》《增广贤文》等繁体字的古籍,半生不熟地啃完了。母亲要求我每天写一篇生字。没有书,去哪找生字呢?我只能凭记忆,写身边的物体名称或者默写古诗、学过的课文。天性顽皮的我头几天还像模像样,后来就开始装模作样,常用“扯前盖后”的花招哄父母,偷偷跑去玩了。为此,我可没少挨父母的训斥和黄荆棍的敲打。

吃罢糍粑,母亲吩咐:“麻雀吃了也要消二两食。你下午把灶头上那块糍粑给你婆婆拿去,顺便看看你江哥有没有不要的课本,拿回来自学。”我能出去走动走动,喜不自禁。一公里的路程,一口气就到了。我放下糍粑,不由分说,直奔婆婆家的箱柜,果然很快便在抽屉里发现了一本词典。从未见过词典的我,如获至宝,赶紧翻阅第一个字。谁知一个字恨不得有10个字义,有些字还有历史、地理、科学、政治、经济等常识。我暗自赞叹:“世界上居然有如此宝书!”我一个猛子扎进词海遨游。直到婆婆喊我,我才从书中回过神来。那会儿夕阳透过窗户,照在脸上,心头暖烘烘的安逸。

此时此刻,我才仔细摆弄手里的书。封面已经破损,依稀可见“四角号码新词典”和“商务印书馆”“1955年出版”等字样。扉页后有好几页已经失落,书角卷曲发毛,与幺公那些缺胳膊少腿的线装书差不多。好书!我抱着书爱不释手,用期盼的眼神望着婆婆发呆,嘴里喃喃地说“我回去了哈”,就是舍不得挪步,更不舍得对“宝贝”松手。

婆婆看出了名堂,笑着说:“书呆子,一下午你像钉子一样钉在板凳上。一本书就把你迷成这样?拿回去慢慢看嘛。”我心里悬着的石头“咚”地落地了,开心不已。“谢谢婆婆!”我从内心深处说出口,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将“宝贝”夹在腋窝下,飞快地往家跑。

从此,背诵词典成了父母给我的新任务。响鼓不用重槌。我开始自觉地以书为伴,“宝书”不离手。记得那年我到姑姑家拜年,吃饭的时候,全家到处都找不到我。原来,我是抱着书躲进猪圈边的柴楼去了。一开始,我通读常用汉字的基本字义,然后重点背诵感兴趣的词条和成语,还附带学了一些衍生词语和相关的科学知识。特别是词典里系统的语法修辞逻辑、标点符号、中国历史年代表等,给我奠定了比较扎实的语文基础。

我还对词条中“成吉思汗、辛弃疾、卫青”等名字产生了特别的好奇。这些短小的人物故事给我播下了崇拜英雄、追寻英雄、书写英雄的种子。词典成了我青春年代“沉默的师长”,帮我度过了那些“书荒”岁月。我在词典的字里行间穿行,仿佛在无人知晓的陌生旷野里奔跑。我默默地把美好的词语,包括当时理解的和不理解的,通通种进我贫瘠的土壤中。是它们一起喂饱了我青春时期对知识的渴望。后来,词典里的大部分常用字词句包括成语都烂熟于我心了。“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储藏在我脑海里每一个字都藏着少年的光,也在往后的岁月里照亮了我的诗与远方。如今的读书人再也不会无书可读了,但古稀之年的我,却常常想起这本老旧词典的故事。

2026-09-11 □范海钟 1 1 文艺报 content85277.html 1 一本老旧词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