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语“买田阳羡”,意为辞官归隐,出自苏轼的“买田阳羡吾将老,从来只为溪山好”。每念此词,我总不禁想到,古称阳羡的宜兴,藏着怎样的一片山水,才能让这位有才华又能豁达面对困境的大文豪念兹在兹?大暑刚过,热气蒸腾如沸,蝉鸣密织成网,我携着半生敬仰,寻向他一再驻足的土地。
宜兴有座东坡书院,坐落于丁蜀镇蜀山南麓。白墙黛瓦在绿树浓荫的环拥里,透着古朴清幽。门楣上“东坡书院”四字,笔力遒劲,乃书法大师舒同的手笔。跨进书院的刹那,热浪被隔绝在外,只余满院清凉。青石板甬道逶迤,尽头是一汪泮池。古时“入泮”即代表入学,池上青石拱桥唤作泮桥。拾级而上,仿佛掀开时光的帘幕,看到当年书院学子的身影,从此踏入东坡先生的文脉遗泽。
飨堂中央矗立着徐秀棠所塑的苏轼紫砂像。先生长袍宽袖,右手握笔悬于半空,目光深邃,似有千古名句要从笔尖流淌而出。堂中高挂“东坡买田处”匾额,为清代宜兴籍吏部侍郎周家楣所题。每年农历十二月十九的东坡诞辰,本地文人士子都会自发会聚于该处,焚香诵诗,与千年前的先生遥相对话。
院内讲堂又名“似蜀堂”。堂内简洁素净,桌椅俨然。“旧书不厌百回读,熟读深思子自知”,先生的教诲隐约仍在梁间回响。宜兴蜀山原名独山,苏轼到访时,见风景颇似故乡四川眉山,不禁叹道:“此山似蜀。”当地人听了,索性将独山易名蜀山。讲堂后的橘园,不大,却盈溢诗意。“阳羡在洞庭上,柑橘栽至易得。暇当买一小园,种柑橘三百本。”此园即为纪念苏轼《楚颂帖》的意境而建,还原了他“种柑橘三百本”的田园理想。园内橘树郁郁葱葱,楚颂亭掩映其间。右侧的东坡井涌着汩汩清泉,相传为苏轼亲手开凿,至今清冽如初。
苏轼与阳羡的缘分,早于北宋嘉祐二年(1057年)埋下伏笔。那年他与宜兴人蒋之奇、单锡同榜考中进士。琼林宴上三人同坐一桌,蒋之奇谈起家乡“溪山如画”,令苏轼心驰神往。把酒言欢之际,三人许下卜居阳羡之约。中榜进士时,苏轼年仅21岁,未必能料到这场年少约定会成为他半生的执念。北宋熙宁年间,苏轼在杭州通判任内,曾多次往来于宜兴与杭州之间。阳羡山清水秀,鱼米丰饶,加上绵延不绝的江南文脉,果然让他倾心不已。
宦海沉浮,苏轼一生数次在各地筹谋购买宅地,均未成功。直到北宋元丰七年(1084年),他从黄州贬谪汝州,途经宜兴,与蒋之奇重逢,追忆起二十七年前旧约,重燃了在此置买宅地的想法。蒋之奇鼎力相助,两人一拍即合。不过,在二人相逢和诗的《次韵蒋颖叔》一诗中,他写道:“琼林花草闻前语,罨画溪山指后期。岂敢便为鸡黍约,玉堂金殿要论思。”可见哪怕屡遭贬谪,对此时归隐,苏轼还是心有不甘。世事弄人。长途跋涉,加上旅途劳顿,幼子不幸夭折,令苏轼心灰意冷,这才决意将阳羡定作自己人生的“疗愈”之地。身为朝廷命官,他本无择居之权,经多次上表乞居阳羡,直至1085年后,苏家编户才得以正式落籍。
苏轼毕生执着于对文化的推广,不分地域。北宋元祐三年(1088年),他托田客筑室于蜀山之麓,始称“东坡书堂”,开启讲学授业之举。后虽因官职调动辗转各地,仍常惦着归来小住。穿行于这方他曾经生活、讲学之地,恍若得见那穿越千年的灵魂。他除了留下有形的痕迹,更种下无形的文化根脉。无数人喜爱苏轼,正是因他活成了大家所向往的理想模样,诗、词、文、书、画、美食无所不精,堪称才华“天花板”。散文《赤壁赋》《记承天寺夜游》兼具哲理与美感,流传千年仍被反复品读。他的诗词作品中,有“大江东去,浪淘尽”的豪迈,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温情,也有“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的洒脱,涵盖人生的不同心境,能让不同的人找到精神共鸣。苏轼所代表的精神价值,早已超越文学艺术的成就,升华为一种融才情、生活与人格于一体的生命典范。
无论在朝在野,他始终关心民生疾苦。他在杭州任上主持修筑苏堤,为百姓根除水患。他在惠州引水利民,在儋州兴教开化。他也是个自带人间烟火气的人。他在黄州开垦“东坡”种地,发明的“东坡肉”到今天还是饭桌上的经典名菜。在《苏东坡传》中,林语堂的评价十分中肯:“他的一生载歌载舞,深得其乐,忧患来临,一笑置之。”
苏轼在宜兴有多位知己好友。单锡是他的莫逆之交。他每次来宜兴湖氵父都住单家,由单锡陪同遍游山水。据《宜兴人物志》记载,苏轼看中单锡的人品,亲自做媒把自己的外甥女许配给单为妻,结成一段佳话。苏轼也与和桥镇闸口乡永定村的邵民瞻交好。邵民瞻新宅落成时,苏轼前往祝贺,亲书“天远堂”匾额。后来,苏轼还从蜀中带来一株海棠,亲手种在邵民瞻的庭院中。此后,他每每与邵氏通信,必问:“海棠无恙乎?”邵氏则答:“海棠无恙。”弹指千年,海棠依旧,成为二人友谊的见证。
宜兴民间,流传着一个令人动容的故事。苏轼出资托邵民瞻在闸口买下一方宅院。移居前一晚,苏轼遇见一老妇在路边哭泣,便上前询问她为何夜不归家。老妇回答,由于她的不孝子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卖掉所居祖屋,故无家可回。得知自己购买的宅子正是老妇的祖屋时,苏轼不假思索就把购房合约焚毁,直接请老妇还家,也不索取所付之钱。毫不迟疑的善举,映照出的正是他才华背后,那颗深植于悲悯与仁爱的赤诚之心。
宜兴是我国著名的陶都,宋代时制陶技艺已十分先进。羊角山紫砂古窑遗址中发掘出大量早期的紫砂壶残片。经考古证明,很多紫砂壶属宋中期之前烧造的。离丁蜀镇东坡书院仅一街之隔的蜀山古南街,是宜兴现存最为完好的明清古街,也是紫砂文化的发源地。苏轼好饮茶。相传,他在宜兴时,因嫌紫砂茶壶太小,且把手装在边侧,煮茶时易被烧黑、烫手,于是他照着灯笼形状捏出壶身,又仿房梁结构做出三叉提梁,别出心裁制成“东坡提梁壶”。但事实上,现存有确切纪年可考的最早的紫砂提梁壶是明代的吴经提梁壶。东坡提梁壶实际上是后人以苏轼的名义创制的,表达的是对他的缅怀和对其文化精神的传承。
遗憾的是,北宋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在遇赦北返途中,苏轼病逝常州,终未能实现“归老阳羡”的夙愿。一生之中,他的足迹遍及宜兴湖氵父、蜀山、善卷洞等地,留下了百余篇诗文,处处体现着他对阳羡这片土地的热爱与赞美。一生漂泊的苏轼对阳羡情有独钟。或许恰是在此处,他找到了“此心安处是吾乡”的平静。书院碑廊里复刻的《楚颂帖》最是动人——“吾园若成,当作一亭,名之曰‘楚颂’”。笔锋跌宕如起伏人生,墨迹浓淡间,藏着他与屈原《橘颂》的千年和鸣,也藏着他对那片精神橘园的无限眷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