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仙气”
那天午休,我正为下午的一节公开课忙得焦头烂额。有两个孩子“呼哧呼哧”地跑过来:“老师啊,大事不好啦,慈慈的屁股骨折了!”
屁股骨折?得多大的力量才会导致这么严重的结果!凭经验,问题不会那么严重。
“你们怎么知道他屁股骨折了?”
“他自己说的呀!边哭边说屁股骨折了!”
我急忙去现场。
围了一圈孩子。慈慈坐在花坛边,左腿撑着地,右腿伸得直直的。眼泪正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看到我,更加抽噎:“老师……我的屁股骨折了……怎么办啊?”
定睛细看,屁股坐在花坛的水泥台上,如果骨折了的话,应该不会这么坐着。问他怎么摔的。说:“我跑着跑着不小心就摔到地上了。”“那你是怎么坐在这儿的呢?”“同学们扶我过来坐的。”
我必须作出准确判断。有问题得尽快送医,又得避免小题大做。
我轻轻动了动慈慈伸直的右腿。他大呼小叫:“不能碰啊,骨折了是不能碰的。”
我继续试探道:“不是屁股骨折了吗?腿活动一下没问题的。”
听我这么一说,他的脚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擦了两下。我悬着的心稍微放松了一点。
慈慈没什么大事儿,只是摔了一跤,多少有点疼。他一定听说过“骨折”一词,也晓得骨折的严重性,于是把摔跤和疼痛想象成了骨折。可是,老师并非医生,仅仅是分析和判断。让他站起来试试?不行,万一判断失误呢?
慈慈还在嘤嘤地哭。
我忽然有了主意,扬起右手,在他眼前夸张地晃了晃:“你看老师这只手啊,跟别人的手可不一样呢!”他“嗯”了一声。“你知道怎么不一样吗?”
这时候,一个围观的孩子接茬:“老师的手嘛,肯定跟别人的不一样!”
“对呀!我的手可神奇了。你看——”我装模作样地往手上吹了一口“仙气”,“我只要一摸你的腿,你就会动了!试试好不好?”
慈慈不再哭,瞪圆了满是疑惑的眼睛。我轻抚了一下那条抻直着的右腿。
哈,神了,他的右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了回来。慈慈羞涩地笑,还含着未干的眼泪。
“我再摸一下,你就能站起来了。”我又侧转身问围观的同学们:“你们相信吗?”孩子们有的说相信,有的说不相信。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回我吹了两口“仙气”。用中指抵住大拇指,弹了下去。在同学们惊奇的目光中,慈慈站了起来,亮亮的眼睛里含着的都是笑意。
我趁热打铁道:“告诉大家,我还有更大的本领呢。这回可以让慈慈蹦起来!”
我用吹了三口“仙气”的手掌在慈慈的屁股上拍了拍,果然,慈慈很配合地跳了一下,还嘎嘎地笑起来。大家欢呼。慈慈再跳。然后,他和他们一起蹦跳着跑远了。
一只青芒
教师节一大早,校园里响彻《长大后我就成了你》的旋律。这是每年我最幸福的一天。不久,孩子们便三三两两地来了,有的举一枝康乃馨给我,有的把亲手制作的贺卡摆在讲桌上,有的笑眯眯地走过来,说一声“节日快乐啊”就跑开。
史鹏进来的时候,我正在电脑前埋头准备课件。他喊了声“老师”,声音很小,有几分胆怯,似乎担心惊扰了我。“老师,送你的,祝你节日快乐!”“呵,这是什么?”“青芒!我爸爸的朋友从海南带回来的!”青里泛黄的颜色,有一股浓烈的羞涩光芒,个头儿比平常所见的芒果大很多,掂在手里,应该有3斤左右吧。“你和同学们分了……”没等我的话说完,史鹏已跑出去。
放学时候,忙忙乎乎地把孩子们放走,回到教室处理几个不完成作业的小家伙。一回身儿,看见青芒还在书柜上。一拍脑门,怎么把这事儿忘啦!
摸出手机,打电话给史鹏妈妈。我说你和孩子在哪儿,她说出校门了。我说你回来吧,史鹏送我一只青芒,带回去给孩子吧。史鹏妈妈说这是孩子的一片心意。我说史鹏都没吃,你让我一个人独享哪能心安呢。史鹏妈妈说马上回来。
我不能冷了孩子的心意,便忙活着去找能切开这么大芒果的刀。谁会在学校准备这东西呢。还别说,我在收发室自己做饭的门卫那里找到了。
史鹏和妈妈这时候也到了。芒果不管怎么切,都会切偏,中间有核,切不动,必定一半大一半小。我们又在谁拿大的谁拿小的这事上推让了半天。最终我拿了小的。
送走他们母子。三个不写作业等着挨训的小孩儿目光齐刷刷地盯着半个芒果。我“扑哧”一下乐出声来。看来我今天无法酝酿情绪处置他们了。我说,知道这叫什么吗?三个臭小子异口同声,芒果!想吃吗?有一个说想,有一个咽了下口水,还有一个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没说不想。
我说那就来吃吧!这仨谁也没客气,一起围了上来,生怕落后就被别人抢了去。
有人评论青芒的味道如何好,比平时吃的芒果要好吃。另一个调皮地说当老师真好,有人送芒果。还有个小家伙吃完了说,能不能再给我一块。我彻底晕了,他们把不写作业的事儿已经忘了。
有一种快乐叫忘记。做孩子真好。
看这阵势,不抢是吃不着了,就见缝插针,趁乱放进嘴里两小块。味道果然特别,清香的甜。
小安同学
那年春天的脚步格外迟缓,直到五月中旬,才扭捏着来了。树枝抽出嫩芽,春意也在心头俏丽。
下课的时候,我去操场,看孩子们撒欢儿,顺便把自己放在春天里。虽然明知道没有长出新叶,但是那些大树的光影折射在眼睛里,还是令人快意的。
上课铃声响了,我跟在孩子们身后回教室。我走在最后,进来的时候,他们已经坐下来等我。坐在门边的女孩儿小安一见我,瞪大了惊恐的眼睛“啊”地叫出了声,伸出手指,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再地向我的头发指着,身子则向后缩去。
我被她的反应吓住了,我想问题出在我的头发上。这时其他孩子的视线也聚焦过来。有几个孩子迟疑着判断:“好像是杨蝲子。”
我打了个激灵。那东西,是杨树上的虫子,浑身长满了似黄色又似咖啡色的刺,蠕动起来又吓人又恶心,蜇人有毒性。打小我就怕。
我一直站在门口第一张桌的位置,貌似镇静,看着不知所措地注视着我的孩子们,内心已经慌乱得不成样子。我想用手把它打下来,却不能判断它在头发的什么位置,怕我的手不小心碰到它。
孩子们也都屏住呼吸。教室里,抽了真空一样的安静。
忽然,小安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身体向我探着,伸手,迅疾在我头发一侧横扫下去。那东西,瞬间落在旁边无人的桌子上。她像弹簧一样弹回座位,双手抱胸,缩在那里。
我终于松弛下来。去看被小安打落下来的东西。它有七八厘米长,异常安静。我壮着胆子凑上前去。嗨,哪里是什么杨蝲子,是杨树狗,毛茸茸的小穗穗,也就是杨树的雄花。
我拎起来,给孩子们看。大家长出一口气,满教室充满如释重负的灿烂。
小安还没有缓过神儿来。我摸摸她的脑袋,别怕了,不是虫子。
摸着她的头的时候,我心里满是感动。
掐指一算,都是20年前的事了。孩子们早已蒲公英一样各自天涯,我留在原地,守望一代又一代人之初时期的那一份纯真。时光的洪流滚滚东逝,我不追忆似水年华,我看见江河浩荡,波光粼粼。
(作者系黑龙江省哈尔滨市某学校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