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下来,夕阳看似也想着急过年,匆匆隐没在西山。接二连三的礼花弹在空中炸裂开,形色各异的图案闪现在窗外。儿子在客厅喊:“妈妈,春晚开始了,过来看电视吧!”
蒋芳放下擀面杖,擦擦手上的面扑,走进客厅看见儿子坐在沙发上正摆弄机器人模型。
蒋芳笑眯眯来到儿子身边。
儿子一脸失望对她说:“妈妈,爸爸又不回来过年了吧!”
蒋芳把儿子搂在怀里,摸着他的头说:“爸爸会抽时间跟我们视频通话的。”说话时,她看见儿子眼里盈泪,不觉心里一酸,儿子的心情她感同身受。
蒋芳的父亲老蒋是神农架林区的老民兵,像守护神一样,在哨位上一站就是几十年。5年前,老蒋在蒋芳家庆贺光荣退休,几杯酒下肚打开话匣子说:“退休前一天,空中飘起了雪花,忽大忽小,神农架银装素裹,片片树叶上雪花晶莹,心里五味杂陈,掏出手机拍下了具有纪念意义的时刻。”
老蒋言语中流露出不舍,接着说:“风在林叶间舞蹈,似乎不知烦恼,不知疲倦。我情不自禁挺直身体站着展开双臂,迎着苍劲的风、绵软的雪拥抱了一下,这两位老朋友几十年来从未离开过,真到分别时还有些难以释怀。”
老蒋不止一次和蒋芳说过做哨兵的经历。年轻时,他被分配到神农架林区民兵哨所,感觉天都要塌了,一想起常年在海拔3000多米的地方工作,脑海里便闪现大雪封山、呼吸困难、高山反应、强紫外线照射等词汇。
初来乍到的老蒋在神农顶民兵哨所,举目远眺,山的尽头还是山,一座连着一座,连绵起伏。蓝天下,绿意蓬勃,目之所及,让人浮想联翩。后来,他沿着林中小路去巡山,走入遮天蔽日的密林深处,感觉到空气格外新鲜,越往森林深处走,越能体会到静谧和安宁。渐渐地,他爱上了这片原始森林的神秘,在这里没有一丝尘埃,没有一丝污染,没有一丝浊气。
上年纪后,领导说给老蒋换了一个哨兵岗位,去单位看大门。老蒋心里明白咋回事,说:“单位人多嘴杂不好看,我还是跟树木打交道吧。”一晃,他就退休了。
那年除夕,蒋芳丈夫小武去厨房煮饺子的时候,老蒋眼里忽然有了一丝光亮,对她说:“芳儿,世界自然遗产神农架太需要有人守卫啦。”
蒋芳说:“爸,您现在退下来,神农架林区守卫工作与您没有关系了。”
老蒋若有所思说:“跟我是没关系了,但和你有关系啊。”
蒋芳瞅着父亲不明其意。
老蒋微笑说:“我想让小武去民兵哨所,继续守护神农架林区。”
蒋芳眉头一下子凝成大疙瘩,说:“不行。”
老蒋耐着性子说:“小武在边疆山口上当的就是哨兵。你跟他恋爱,我相中的就是他不怕苦,敢担当,有责任心。”
蒋芳坚决不同意,任由老蒋嘴都要磨出茧子就是不同意。她说:“爸,这些年您当民兵,我跟妈两个人相依为命的日子不容易。”
老蒋心里紧了一下,他怎么会不知道她们娘俩这些年受的苦,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时,小武端着饺子走过来,说:“爸,您别为难了,还是我直接跟小芳说实情吧。”原来是小武找到岳父说要去当新一代神农架林区民兵,让老人家帮着做妻子工作。
蒋芳陷入深深的思索。她想起恋爱时,小武饶有情趣讲,站在边疆峰顶,明亮的阳光铺在雪地上,刚好俯瞰到山口界碑,上面几个红色的字像战士们跳动的心脏……
有好长一段时间了,她发现丈夫总是闷闷不乐,问他也不说。现在想起来,丈夫是浸泡在纠结里,安逸舒适的工作与艰苦的民兵哨缠绕,理不出头绪。这一刻,她懂了丈夫的选择。
电视里主持人喊着新年钟声倒计时,蒋芳手机铃声响起。她接通视频电话,打开扬声器,搂着儿子跟丈夫一起喊:“七、六、五、四、三、二、一。”
片片雪花飘落到丈夫头上。蒋芳笑着说:“老公,你的舞台在哨兵所。”这时,儿子举起机器人模型冲着视频说:“长大后我要做一名AI设计师,专门设计一款机器人,替爸爸当哨兵。”
(作者系河北港口集团职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