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根据作家曹文轩同名小说改编的儿童剧《草房子》在北京大学百周年纪念讲堂上演，吸引了众多小观众和新老读者。回想29年前，《草房子》刚出版时，我一口气读完了这部小说，并写下这样一段话：“这是一部让人不知不觉被震撼、在震撼中被净化，让人在平凡与童心中发现美、发现艺术之永恒的作品。”万万没想到，许多年后，我会完成从小说到剧本的改编创作。

儿童剧《草房子》的剧本初稿完成于2019年，那年正值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同年，《草房子》入选“新中国70年70部长篇小说典藏”，且是其中唯一一部儿童小说。我给该剧的制作人张锋老师打电话，一是交稿，二是赞叹他眼光敏锐，投排了这部极具现实意义的作品。如今，7年过去，儿童剧《草房子》已在江苏、上海、浙江等地巡演300余场。回望这次创作，我记忆深刻，收获颇丰。

将10多万字的小说改编成一万五千字的剧本，取舍是第一大难题。原作多线叙事，人物众多，改编时既要敢于剪裁，又要确保全剧的情感向心力不偏不倚。小学生写作文怕主题不明，写着写着就“跑题”；儿童剧同样怕“跑题”。一出戏演到一半，观众还不知道你想说什么，屁股底下“长草”的“小孩哥”“小孩姐”肯定坐不住。因此，必须先把主题明确下来，再撷取小说中与之相关的人物、人物关系、情节和细节进行改编创作，与主题无关的要大胆舍弃。在反复研读原作后，我选取了三个男孩的故事，以单元式结构分别呈现成长的三个主题：尊严、承担和爱。

陆鹤的故事关乎“尊严”。原作中，这个角色既让人心疼又令人敬佩，他的成长充满戏剧性。陆鹤因秃头常被同学嘲笑，甚至桑校长也劝他不要参加会操。他的反抗几乎带有自毁色彩：在会操时抢占C位，故意摘下帽子，让光秃秃的脑袋成为全场焦点。比赛因此失利，他更被同学们孤立和排斥，自尊心受到极大伤害。然而，出人意料的反转发生在接下来的文艺汇演中：陆鹤主动救场，顶着亮闪闪的秃头，出色地扮演了伪连长“杨大秃瓢”，他的缺陷反而为他赢得了掌声与喝彩。曾经的“短板”变成了赢回尊严的武器，更重要的是，他终于敢于正视自己，不再自卑，并由此真正获得了大家的尊重。在我看来，那些曾经嘲笑过陆鹤的同学们欠他一声道歉。因此，我在剧的结尾写了一首小歌：“向你道歉，向你道歉，难听的话不再说，犯过的错不再犯。银色的月光洒在水面，星星闪闪围在月亮身边……有我们和你天天相伴，草房子里走出的英俊少年，英俊少年。”紧接在“杨大秃瓢”那段喜剧式的热闹表演之后，情绪陡然一转，旋律轻轻响起，一束追光打在陆鹤身上。这正是从小说到戏剧转换后的独特节奏和呈现。在台上抒情演唱的同时，我也希望能引发台下孩子们的思考，关乎尊严与自我成长。

杜小康的故事关乎“承担”。他本是油麻地最富裕人家的孩子，家庭突遭变故后被迫辍学，跟随父亲去芦苇荡放鸭子。这段经历让他一夜之间从骄傲的少年成长为敢于承担的男子汉。确立“承担”这一主题后，我对相关的人物、关系和情节进行了梳理，该减则减。同时，我也没有拘泥于小说原著，适当做了加法。比如，我设计了杜小康在芦苇荡里给鸭子上课的情节。为了表现他失学却不放弃学习的内心世界，我依靠具体的舞台行动和动作来推动情节、塑造人物、体现性格。剧本中，杜小康学着桑校长的样子摇着手里的铃铛，喊着“同学们上课啦”，他把鸭群赶到围栏里上课、点名：“桑桑，一上课你就说话，注意课堂纪律。”他指着一只鸭子说：“柳三下，你怎么又搞小动作。”他还面带微笑地指着一只很小的鸭子说：“看看人家纸月，你们学学。”这段描写读来既可爱又心酸。如今的孩子生活优渥，或许很难产生共情，但若有一天他们需要站出来承担责任，我希望他们能想起杜小康。无论孩子还是大人，“承担”都是贯穿我们生命历程的永恒主题。

桑桑的故事关乎“爱”。一场突发怪病让整个家庭陡然紧张起来，死亡的阴影几乎将故事推向极致，但最动人的却是桑桑与父亲关系的转变：从畏惧到理解，再到深深的爱；而父亲对桑桑，也从过去的“顾不上”变为如今的“离不开”。求医无门，父亲痛不欲生。在想象中面对即将到来的永别，父子俩怀着对生命的敬畏与眷恋，倍加珍惜每一刻相伴的时光。当台词不足以承载更深的情感时，我写下了一首小歌：“快乐其实很简单，我有爸爸在身边……长大其实不简单，苦辣酸甜滋味尝遍，我愿为你从此改变，对你的爱不变。”当歌声在舞台上响起，观众无不为这份父子深情动容。

陆鹤、杜小康和桑桑的故事，恰好回应了三个问题：我如何看待自己？如何面对困境？如何爱一个人？这正契合了成长的三个维度。成长不独属于孩子，同样属于大人。

《草房子》让我们看见了永不褪色的金色童年。于我而言，再没有比为儿童写戏、排戏更有趣、更有意义的事了。这次创作也让我重温了自己的童年。在那个充满无限想象的舞台上，有着最真诚、最纯粹的情感。我愿在儿童剧的戏剧时空里，永远上演属于孩子们最生动、最美好、最有生命力的故事。

（作者系儿童剧编剧、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