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学评论

老藤《蓝色哲罗河》:

守住“最后一条鳇鱼” ,守住爱、希望和勇气

□陈 香

《蓝色哲罗河》,老藤著,新蕾出版社,2025年10月

老藤在东北地域文化的沃土中深耕多年,以主题意蕴丰富的文学作品回应社会重大变革,在厚实的现实土壤中描写人物,记录时代变迁。作品既厚植人文精神,也饱含朴素的民间情怀。近期,他首涉儿童文学创作,推出的第一部儿童小说《蓝色哲罗河》体现了老藤一以贯之的叙事水准。其中,蕴含着老藤对儿童文学作品特质的把握与匠心:让儿童生命经验回归,注重书写儿童轻盈、纯真、乐观、自由的生命状态;有意识地加强了直观感性、“浅语艺术”的表达方式,等等。

传说中的“鱼王”——独木舟大小的鳇鱼重新出现在哲罗河,善良的人要保护它,而更多的人要捕获它,比如怂恿柳根爷爷的鱼贩“银链子”。柳根爷爷打了一辈子鱼,也有作为渔民的执念,鳇鱼是他要打的“最后一条鱼”;而柳根执意要保护这个大家伙,不能让这条鱼成为哲罗河最后一条鳇鱼……可以说,《蓝色哲罗河》是一部现实题材的儿童小说,蕴含着生态文明意识、对生命的敬畏意识等深刻的时代主题。

讲述普通人身边发生的普通事

作品从普通人身边发生的普通小事入手,关注芸芸众生的日常生活和个体生命的真实体验,细节充盈饱满,在不经意中靠近了时代的宏大主题。一桩桩日常生活小事,都变成颇富内涵、活力和意味的细节。它们散布在作品之中,铺展多姿多彩又细碎曲折的生命图景,写出了命运的交错纠缠,与现实生活交响融汇的复杂美感。

虽然多重叙事线索交织,但作家展现了较好的叙事把控力。在紧张的高潮与冲突之余,常常宕开一端,寥寥几笔,从容描绘颇具意味的一个画面或场景。闲笔不闲,少少胜许多,既暗含作家的创作意图,也让作品呈现出汩汩流淌的诗意。比如,当鱼贩冯老板,即男孩柳根眼中的“银链子”得知抚远一带发现了鳇鱼,便找到“打了一辈子鱼”的柳根爷爷,先下了2000元订金,更承诺,只要逮住一条鳇鱼,柳根家的“三轮就能换台小轿车”。柳根爷爷动心了:一是作为一位远近闻名的渔夫,他希望能打到一条一百斤以上的鱼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二是看到柳根同学家里纷纷买了小轿车,而自己只能用三轮车送柳根去上学,感觉对孙子很愧疚。于是,爷爷开始了一系列的准备,找滚钩、磨滚钩,准备去黑龙江下游放滚钩。而柳根先是在梦里梦见了鳇鱼,和鳇鱼愉快地玩耍,后来又无意间在哲罗河里发现了鳇鱼,心里早就把这条大鱼当成自己的朋友。尤其是老师说过,鳇鱼是国家保护动物,不能捕,于是将发现了鳇鱼的消息瞒着爷爷,一老一小开始了暗自的“较劲”。一系列的“小”冲突后,情节来到了一个“大”高潮,即爷爷下在哲罗河的三层挂网居然被大鱼撞破了,柳根瞒不住爷爷了——这个有经验的渔民意识到,这条鳇鱼很有可能游到哲罗河里来产卵了。这时候,爷爷的心情是复杂的,内心的斗争非常激烈:鳇鱼游到家门口的哲罗河,意味着他有很多方法和时间来捕获这条大鱼;但同时,孙子柳根的态度也非常坚决,甚至在银链子一次来家里找他时,明确喊出“我就坐三轮,不坐轿车!”

然而,就在人物内心掀起“狂波巨澜”,一般作品可能会铺展开来写的时候,老藤写到,“雨停了,爷爷坐在老柞树下抽起烟来,两眼痴痴地望着河面。河水流动舒缓,不见浪花,也没有水鸟,蒲草散发着湿漉漉的腥气,几只白鹭从此岸飞向彼岸,好像在逃离什么”。初读之时,感觉有些不满足,按照平时的经验,此时的“高潮”部分,正是作家大写特写的铺陈之际;然而再读三读,不禁拍案叫绝,这种留白、克制的写作才是高级的写作。千万个读者对爷爷此时的心绪会有千万种揣测,人物心理上的波澜与景物相互交织,赋予景物以象征意味和诗意美感,将故事的感染力进一步深化,展现了作品的诗性情怀和审美内蕴。

写血肉丰满的人

作家对叙事的把控力,还体现在以叙事脉络交织还原生活本相,塑造立体鲜活的人物形象。老藤笔下的人物为什么给读者留下如此之深的印象?那是因为,人物不是作家笔下完成情节线的“工具”,人物的复杂性、丰富性在老藤笔下得到了充分的展现。

文学是人学,以人为中心观照社会生活,着眼于特定时代下人的思想、情感、命运、心理矛盾与社会关系,倾注作家个体独特的人生体验与感受。小说既离不开表现手法与叙事技艺,更有赖于创作者丰厚的阅历与通透的感悟,要求深入人物的内心感受与意识深层,分寸恰当地还原其身心体验,方能塑造出“立得住”的人物。在《蓝色哲罗河》中,一心要捕鳇鱼的爷爷,就一定是坏人吗?显然不是。事实上,爷爷的情感动机得到了读者深切的同情。比如,作为一个“打了一辈子鱼”的有名的渔夫,同行的评价是,“你不算最牛的”“差一条大鱼,百斤以上的大鱼”,由此,可以理解爷爷把鳇鱼作为自己“最后一条要打的鱼”的执念。尤其是,柳根的父母在外打工,他一个人在家照顾柳根,本能的舐犊之情,让他不希望孙子生活得比别人差,这样爱孩子、愿意为孩子付出所有的老人,能是坏人吗?还有镇里江鱼馆的老板——“文身男”大迟子,船上藏了一把弩,看见鸳鸯就想打鸳鸯,看见苍鹭就想射苍鹭,柳根问:“那么好的鸳鸯,你就忍心打?”“文身男”的回答是没心没肺地“玩呗”。看到这里,读者可能会觉得这是一个漠视生命的坏人。但他本就出自猎户家,祖祖辈辈都以打猎为生,还曾救过游泳溺水的游客。由此,他身上的“好”与“坏”也显得更加复杂。

现实中的人物并非非黑即白,其行为背后有着纷繁复杂的动机。小说家能否写出优秀作品,取决于对人物意识活动的洞察。作品以叙事交织还原生活本貌,呈现生活内在的复杂性;将生活逻辑转化为人物言行与行为动机的内在逻辑,丝丝入扣,对世间芸芸众生予以更贴近现实的体察、理解与书写,这正是作家完熟的叙事能力与生活概括能力的体现。

爱、希望和勇气

《蓝色哲罗河》是老藤的首部儿童文学作品,但他对儿童文学内在的叙事规约有着充分的自觉,给出了一个圆满而又意味深长的结局:爷爷捕住了鳇鱼,但又把鳇鱼放了,因为,他不希望这条鳇鱼成为“哲罗河里最后一条鳇鱼”。

儿童文学肩负着帮助儿童完成社会化的使命。在儿童文学的叙事中,如何抵御和超越外部世界和人心的“灰度”,完成儿童精神的成长?在故事的最后,当一切都随风逝去时,老藤把人性中最有价值和珍贵的东西呈现了出来。

那就是:爱、希望和勇气。

儿童文学作家要负载起人生的沉重与希望,对现实进行超越性的文学表达。让小读者们在文学作品中寻找恒定的价值观,那些植根在个体深处的价值关怀,将给他们的一生带来莫大的安全感和幸福感。这正是儿童文学的人文关怀所在。

作品以颇具哲学意味的笔触,写了大雁对大迟子的报复、鳇鱼对落水的柳根的救助。这是一种“虚实相生”的文学笔法。作家以孩子式“万物有灵”的想象,在“似真还幻”的情节中,赋予动物与自然独特的灵性,重建动物与大自然的尊严,也唤醒人类对自然万物的敬畏之情。在这里,孩子成了成人的“指路人”,在还未被世俗化、社会化的儿童眼眸中,世间万物都应该是平等的和相互尊重的。儿童文学的轻盈美感、自由精神和趣味表达也尽在其中。

(作者系浙江师范大学儿童文学研究中心特聘研究员)

2026-09-16 □陈 香 老藤《蓝色哲罗河》: 1 1 文艺报 content85320.html 1 守住“最后一条鳇鱼” ,守住爱、希望和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