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感到庆幸，记忆中的两条河一直在我的生命里流淌，滋润着我的精神世界。一条是讷谟尔河，一条是逊别拉河。这两条东北大地上蓝色绸缎般的河流，蜿蜒流过小兴安岭的原生态林区，流过广袤的松嫩平原，造就了串珠般的大大小小的泡子和野花盛开的湿地，最后一条汇入嫩江，一条汇入黑龙江。

印象最深的当数讷谟尔河。讷谟尔河畔是我少年时垂钓、采黄花菜、采江葱和捡野鸭蛋的地方。暑假里的清晨，我总会揣着两个苞米面饼子，带上渔具，蹦蹦跳跳去往河边。出发前，我会捏着蚕蛹问一番，蚕蛹左右摆动，按照蚕蛹指示的方向选择钓位，果然收获不小。这当然是个游戏，但伙伴们都乐此不疲。

黄昏时，我扛着鱼竿，提着沉甸甸的鱼篓从湿地回家。红色的夕阳像带油的鸭蛋黄，好像用筷子就能夹起一块来吃掉。白色的炊烟笔直向上，像一棵棵白桦树，一直拔到天空高处才散去。散去之后，炊烟带出的米香便会弥漫开来，让我不由得加快了回家的步伐。

在湿地里行走并不容易。湿地里有许多塔头，塔头与塔头之间生长着一种叫酸木浆的蔓类植物，稍有不慎就会被绊个跟头。尽管多次被酸木浆绊过趔趄，但我还是喜欢塔头，因为塔头上常有让我意想不到的收获。湿地里生活着很多水禽，它们喜欢在塔头上筑巢下蛋。遇到长满乌拉草的塔头，我会顺手拨开高草看看有没有鸟蛋。我在塔头上捡过各种鸟蛋。其中有一窝带花纹的鹌鹑蛋，当时鹌鹑正在孵蛋，我的手几乎要摸到鹌鹑后背时它才飞走。

少年时没有什么环保意识，觉得捡拾鸟蛋天经地义。后来有了环保理念，脑海里便不时浮现出当年那窝被我捡走的鹌鹑蛋。以至于现在每次出差在宾馆吃早餐，一旦有那种带花纹的鹌鹑蛋，我都会下意识地躲开，仿佛看到餐盘后面有一只鹌鹑正在凝视我。

说来奇怪，到城市里学习、工作和生活后，经历了那么多时事、人情，讷谟尔河依然让我魂牵梦绕。我忘不了河中的柳根、麦穗、哲罗、雅罗等鱼类，忘不了在河滩上觅食的各种涉禽和湿地里的野花、江葱。这条河让我的童年成为美丽的调色板，当然也成了我文学世界永恒的底色。

我的工作一度与教育有关。有时候去城市里的小学，我问孩子们寒暑假里最开心的事情是什么，很多孩子会说跟父母去亲近大自然的时光是最快乐的。童言无忌，他们的话不由地让我感慨小学生日常的程式化。这些孩子的童年生活过于单调，时间都被各种补习班、竞赛、考试，各种缺少童趣的活动所占据，他们很难随着自己的兴趣做些课外活动。

这是一个应该引起重视的问题。大自然是最好的老师，任何与大自然脱节的教育模式，都值得检视和反思。古代的教育家孔子，暮春三月会带领学生们到沂水春游，然后一路唱着歌回家。孔子这样做的原因至少有三：一是学生们不要死读书，走出课堂与走进课堂同等重要；二是向大自然学习，课本上的草木鸟兽之名要在大自然中得到印证，增强感性认识；三是从看山看水中引发深度思考，悟得“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人生道理。孔子一生都在践行知与行的统一。他率领弟子周游列国十三年，本身就是一种游学。

因为少年记忆里始终有条河在缠绕，为了纪念逝去的少年时光，分享儿时的幸福体验，我便写了《蓝色哲罗河》，写了柳根和他的爷爷，写了柳根的两个小伙伴金锁和臭妮，还有其他一些人物。当然，小说的核心是那条巨大的野生珍稀鳇鱼。

《蓝色哲罗河》出版后，我多次走进天津、郑州等地的学校和书店，在与孩子们的互动中，他们提问最多的是哲罗河中的鱼类、飞鸟和湿地里的浆果等。孩子们不知道鳇鱼，不知道东北的冷水鱼原来有“三花五罗十八子”，不知道有残忍的渔具——滚钩和鱼叉，不知道东北除了白山黑水外，还有广袤的湿地和苍莽的森林。每次与孩子们讲到这些，讲台下一双双眸子像东北大地上熟透的“黑黝黝”（龙葵的俗称）一样亮晶晶。我知道大自然对每一个人都有不可遏制的诱惑，这是人类进化中保存在基因中的自然取向。

写《蓝色哲罗河》还有一个原因。2024年夏天我开车走331国道，路上有两件事情对我触动很大。一件与钓鱼有关。我少年时就喜欢钓鱼，来到黑龙江自然想找回当年在讷谟尔河垂钓的感觉。出发前我特意准备好了钓具，想好好过一把钓鱼的瘾。从抚远、五大连池一直走到额尔古纳河，江、河、泡子都试过，结果一条鱼都没有钓到，我不禁发问，鱼都去哪了？第二件是我在建三江平原驱车赶路时，汽车风挡玻璃干净得令人生疑。记得30年前我下乡时，每次回来汽车风挡玻璃的清洁都是一道难题，因为风挡上都是黄的、绿的、红的撞死的飞虫血渍，我不禁再次发问，飞虫都去哪了？且不谈论鱼类，就飞虫而言，它们的减少绝非好事。人类食用的粮食75%依靠飞虫来授粉，一旦杀虫剂把它们都消灭光，必然是生态的一大灾难。

我想，每个孩子心头都有一根蜡烛，这根蜡烛需要点燃。用爱心点燃，它燃烧的是蓝火，这个蓝火叫焰心，焰心没有烟尘；用冷漠点燃，它燃烧的是黄火，黄火伴生的是黑烟。我希望《蓝色哲罗河》能够点燃的，是孩子们心头的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