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洲》办刊47年来,一直秉持“以文会友”的传统。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编辑部每年都会邀请一大批活跃于文坛的作家来江西采风。编辑与作家之间的美好友谊,多在山水间缔结。近年来,依托江西出版传媒集团实施的“名刊重塑”工程,《百花洲》应时而动,接续传统。去年,我们重启了中断35年的庐山笔会。为呈现文学景深,编辑部特意制作了一个小册子《共攀文学名山》,收入作家当年来庐山采风的照片与作品。这份珍贵记忆,仿佛时间赠予大家的一件特殊礼物。作家们的才情和真性情都在“栉风沐雨,咏而归”的过程中得到真实释放。这次《百花洲》策划、编发的两部作品获得鲁迅文学奖,也可算是近几年刊物与作家美好互动结下的硕果。
一
艾平老师的作品我早就读过,不可谓不熟悉。她的作品《隐于辽阔的时光》获鲁奖提名后,愈发引起了我的关注。她的草原书写,不仅有草原人的生活,更将迁徙、离别、相逢的种种际遇,汇聚成深沉的人间悲欢。草原在天地之间,也在人心深处。带着文字里的共情与共鸣,我想我一定会遇见这位散文作家。
2023年秋天,《百花洲》联合《人民文学》在江西安远举办生态文学笔会,艾平在受邀之列。她从呼伦贝尔来江西,须辗转飞机、火车、汽车。这一趟下来,大家各有收获。但我只字未提组稿的事。作家愿意把稿子交给编辑,凭的是一份信任,这份信任,是需要时间来建立的。巧的是,没过多久,《人民文学》在泸州又举办了一场采风活动。我平时也写点散文,编辑之余的这点爱好,倒也让我有了结交四方朋友的机会。没想到艾平也来了,大家走了很长的路,终于在一个陌生地方相见。因为上次交往得非常愉快,这次就更是熟络了。一路上,我们各自抒发自己的观点,很多话只有在相似的精神场域中才能心领神会。
那天早上,大雾弥漫。我们登上当地的一座碉楼,四野平畴尽收眼底。登斯楼也,则心旷神怡,心境和环境对上了,艾平的书稿随之而来。从此以后,我们除了谈文论艺,也开启了一种合作模式。作家的使命是创作,表达“我”的发现,向读者传递真善美。但作品在人间的路,是需要编辑来规划的。艾平的作品两次获得鲁奖提名,可每次都擦肩而过,她内心的复杂,我能体会。也许上天有意如此安排,只为了成全这段缘分。我知道,这时候有一个人为她鼓劲、呐喊,是多么重要。
好作品既要有好时机,也要有妙创意。这个创意,既在作家,也在编辑。艾平写草原和别的作家最大的不同,就在于她是在草原上用一根针挖一口井,她熟悉草原的春夏秋冬,青草和白雪覆盖的大地,展示出自然温柔与残酷的两面。几十年春花秋月,艾平在草原上驰骋漫游。我想约她的稿子,无非希望读者在文字中看到一个草原人满怀深情的内心。
眼高方能望远。草原题材的书写,精准回应了近年来生态文学、边疆书写等社会关注热题,只有让个体叙事与国家话语同频,文章应时而作,才能获得更大的传播力与评价势能。而创意的妙与不妙,关键看编辑是否能够精准地把握作品的内核;作品在编辑的心里,有,还是没有。
接下来的一年多时间,每隔几日,我们就会通一次电话。这位既是文友也是作者的知心大姐,创作动态被我实时掌握。《百花洲》向来有一个好做法,就是书刊互动。杂志作为前沿阵地,是汇聚作家资源的平台;而出版则是产品线的延伸。20世纪80年代,《百花洲》因此衍生出“百花洲文库”等现象级书系。为了给《天生草原》预热,扩大读者的覆盖面,《百花洲》率先刊发了书里《阿哈的金牌》《雪无止境》等文字。两篇散文随即被《新华文摘》《散文海外版》转载。好作品在人间的路是漫长的,这也给编辑提出了更高的要求。编辑不仅需要有一双慧眼,也要有带作品到人间旅行的能力。《天生草原》出版以后,书评、宣传视频、各种媒体的推介铺天盖地,目的只有一个——让作品持续发光,增强作品在业界和读者中间的影响力。
二
刊物不仅仅是一个窗口,一个展示作品的舞台,也是连接友谊、让作家走向更广阔的文学天地的桥梁。几乎在同一时段,因为“时代气象 中国精神”重大文学创作与出版工程,我与作家胡性能在文字上有了交集。他入选该项目的作品是一部散文集,叫《江右词》,一个云南人居然对远在千里之外的江西有着如此浓厚的兴趣,这让我感到非常好奇。当一个人执着于做一件事时,看似毫无道理,其实他的内心早已为自己提供了充分的理由,胡性能说他的祖上,正是从江西走出去的。当赣江水道与长江交汇,摆在旅行者眼前的是两种选择,溯江而上,是湖北、四川以及云贵诸省;顺江而下,则是江淮地区。但历史上的江西商人,似乎更愿意选择溯江而上的路。江水所至,皆是乡愁。一个人走出去太久了,浮云游子意,想为祖辈生活过的土地写一本书也是顺理成章的事。
《江右词》写得很慢,我知道这类作品硬写不得,得有寻访经历与史实依据,所以从未催稿。编辑部几次三番邀请他来江西,一来是实地感受,二来也是增进编辑与作家之间的了解。但这种非虚构写作,实在消耗心力。胡老师长期以小说家的身份活跃于文坛,小说能让他徜徉虚构的世界,找到飞翔的感觉。有一次在电话里,我劝他写写小说调整状态。但他是一个为人做事极其认真的人,生怕耽误了交稿期限。但文学创作毕竟不同于百米赛跑,得掐着秒表。两年里,在《江右词》的创作间隙,胡老师接连写出三部小说——《鲑鱼》《惊慌的驼鹿》《猛犸象》。每一篇都是他调整自我、安放自我的结果。很多作家会把手头的几篇稿子匀一匀,分散到几家不同的刊物发表。但他却执拗地选择了《百花洲》。作为编辑,欣喜自是难免,压力固然不小,这份信任,对编辑无疑是一份不小的考验。
《惊慌的驼鹿》发表后,反响不俗,转载消息接踵而至。有一天,胡老师说他正在构思一个中篇,但能不能写好、何时完稿,他也说不准。文字自有命数,非人力可以左右。作家在写作的煎熬中,也享受作品诞生带来的喜悦。某个深夜,胡老师发来一条短信。他说,自己因太想写好这篇小说深感愧疚,他觉得创作不该有任何预设,静静地陪伴一篇作品来到这个世界上,便是好的,哪怕一丝“想写好”的念头都不该有。我安慰他,您只顾写自己的,想怎么写就怎么写。此后有一段时间,我们都没有联系,我怕把外面的喧嚣带进他的世界,那里月白风清,不容打扰。
九月下旬,手机收到一条信息,是胡老师的。他把写好的稿子给我,没有留任何话。他的意思我懂——就是让我看作品。编辑对作家负责的方式,是好好读他的作品,而作家对编辑最大的信任,也是只给他看自己的作品。我平时看作品都比较快,一目十行,山随平野尽,看的是文字内在的气韵,但这篇稿子,我却生怕读快了。对作品期待得越高,读得就越是小心翼翼。
作为这篇小说最早的读者之一,我阅读到的,不只是一位理想主义者在时代变迁中所做的无可转圜的抗争,也看到作家创作时,浮动在内心的复杂情感。这种五味杂陈的心境,与小说本身形成互文关系。胡性能探讨的是一个沉重话题,但它的笔触却是轻的。小说推进过程中,不断地向读者抛出问题,比如,为什么许东生选择了与命运“死磕”。“我”明知对错,却选择沉默与转身,如果我们把生存定义为“体面、安稳地活下去”,那么小说几乎给出了否定答案——许东生失败了,他的人生像一曲逐渐湮没的哀歌。为此,胡性能显示出一丝担忧——小说会不会因为写得太勇敢而带来反作用?他心里不是很有底,我的观点恰恰相反。我觉得许东生这个人物刻画得非常出色。这个时代需要许东生,理想主义者之所以可贵,是因为当今社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总在努力地适应社会,试图活得更好,但那颗曾经炽热的初心,却在悄悄融解。许东生是一面巨大的镜子,他不仅回答了“读书何为”,也让我们有勇气看清真实的自己。《百花洲》果断地发表了这篇小说,将2025年6期的头条给了《猛犸象》。稿子编定,也意味着一年将尽,但《猛犸象》在人间的旅程,却刚刚开始。
三
我有时想,在一个短视频霸占了人们大量的碎片时间,AI可以快速地生产出各种类型的“文学产品”的时代,类似于《猛犸象》《天生草原》这种深层的文学表达,究竟还有多少读者?这个问题,同样适应于纯文学期刊。在读者越来越青睐“轻阅读”的网络时代,文学已不再拥有固定的模样,短剧、网文等内容已让它走向了更广阔的地带。但文学期刊永远是一方牢不可破的阵地,仍然汇聚着最优质的作家资源,仍然是文学经典化的主要路径,依然是筛选优质文学作品的重要保障。但这无疑也给期刊编辑提出了更高的要求:不仅要善于发现好作品,更要有参与文学产品全链条的服务与运营的能力。《猛犸象》《天生草原》不仅要在纸媒上放光,也应跳出纸媒,拥抱更广阔的文学天地。两部作品的获奖,不仅让《百花洲》迎来了属于自己的高光时刻,也让一位文学编辑有了更清晰的坐标。在文字的两岸,作家的“好笔力”,势必涵养和塑造着编辑的“好眼力”;而编辑的快乐,其实与创作的快乐本是相通的。
(作者系青年作家、《百花洲》执行主编)
□朱 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