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谈新闻和小说的关系之前,有必要先说说新闻与文学的不同之处。作家梁衡在《我的阅读与写作》一书里说:“在本质上,新闻是信息,文学是艺术”“在功能上,新闻是传播信息,满足人们对信息的需求;文学是提供审美,满足人们对美的追求”“在选材上,新闻以事为主……文学以人为主,虽然也有事,但是以人领事。有人无事不成新闻,有事无人不成文学”。
当下,一边是信息洪流日夜奔涌与短视频、浅阅读的碎片纷飞,一边是人工智能的飞速发展对文学生态的影响与重构。写作者浸泡在海量信息与“远比小说精彩”的现实里,是视而不见、继续编织茧房,还是纵身一跃、潜浮披沙拣金?小说如何从社会新闻受到启发、汲取营养,如何处理社会性题材并进行虚构转化,如何更好地关注与介入时代现实?我想可以从四个维度进行辨析。
一是真实性。作为一种实用文体,新闻内容必须真实、准确,不能有任何“合理想象”和“想当然”的成分。真实就是其生命和灵魂。而小说是通过对生活的提炼、想象和赋形来关注个体人心,表达一种情感和精神上的真实。如果说新闻是报道已有的现实和生活的“实然”,小说就是重建新的现实和呈现生活的“应然”“可然”。我在跟作者沟通稿件的过程中,有时会听到对方说“这就是生活中真实发生的呀”,这是把生活真实直接等同于艺术真实。对于小说家而言,新闻只是创作的一个动机、缘起和触发点。新闻进入小说的过程,是一个对原来的事件不断进行修改、创造和重新确立的过程。而这个过程所依据的原则就是人物性格以及事件本身的逻辑。比如《安娜·卡列尼娜》来源于真实的新闻事件,然而托尔斯泰的想法在写作过程中慢慢变形。他在给朋友的信中提到原本想让她成为一个道德警示,可发现自己越来越同情她,甚至敬佩她的勇气。这样的情感转变与“人物自主”的现象,正是因为新闻一旦进入小说家笔下被描述,就会重新形成一种新的不可推翻的内部逻辑,推着小说家往前走。
二是确定性。尽管现代社会越来越呈现出齐格蒙特·鲍曼所说的“液态社会”的特征——流动性、临时性和不确定性,但是新闻的职责仍是千方百计去寻找那些确凿的事实和确切的答案。新闻对社会事件和社会现象的报道,是铁板钉钉、确定无疑的,没有中间地带。而小说关心的是现实的缝隙、生活的细节、复杂的人心,是社会生活中那些变动不居、模棱两可、可以生发文学审美的东西。记者的本能是挖掘真相,语言需要准确干净;小说家的本能是捕捉模糊,并进行丰富而形象的艺术呈现。新闻是对“已知”的确切报道,小说的魅力恰恰在于对“未知”和“不确定性”的无尽探索和主体想象。一些不成熟的写作者经常从某种社会现象或某个主题概念出发来构思小说,就是没有认识到越是重大的主题或社会现实,可能越不适合写成小说。因为它有明确的答案,更适合写成新闻纪实或报告文学。越是没有明确答案或者用一两句话说不清楚的,越适合写成小说。就像韩少功所言,“想不明白的写成小说,想得明白的写成散文”。
三是公共性。新闻提供大众所关心的准确信息和热点话题。其公共性体现在坚守公共利益、对公众普遍无差别的服务,源于对公众的精准把脉与客观真实的力量。如《广西日报》的报道《王的猜想》之所以在线上线下引发现象级的热度,就在于其以简约形象的标题和真实扎实的内容,既回应了大众关切、引发强烈共鸣,又把住了时代脉搏并直击人心。而小说关注个体的人和人的个性,把新闻的公共性转化为文学的个人性,再由个体到普遍、具象到抽象,实现文学的公共性和主体性。或如詹姆斯·伍德《最接近生活的事物》里所说,“小说来自历史的缺陷。小说想要拯救那些历史从未能记录下来的私密时刻,甚至是家庭自身也可能没有记录下的私密时刻”,并且是以虚构的方式“保护有意义的真相”。
四是时效性。新闻强调要以最快的速度告知公众关心的事情,所以有“抢新闻”的说法。而小说对社会现实的反映需要经过时间的沉淀和小说家的消化、反刍与艺术创造,具有后发优势和持久的感染力。在信息快速更迭的注意力经济时代,新闻及时追踪热点话题却容易被覆盖,信息如潮水般涌来让公众应接不暇。当新闻变成旧闻,他们关注的热情会快速消退,真相本身很快被遗忘或弃之不顾。而小说对时代的表现、对人心的影响是间接的、潜移默化的、润物细无声的。小说既反映时代,更有对时代的穿透和超越。
作家利用获得的相关材料信息,一种是把新闻作为小说构思的一个背景或有机部分进行虚构创造。如王秀梅的中篇小说《屋顶上的爱默生》塑造了老闲这样一个衣衫褴褛却满腹经纶的人物形象,其原型就来自2019年爆红网络的上海“拾荒者哲学家”。但是老闲只是小说中的人物之一,他与小说中的另外一个人物——自闭症儿童的母亲,形成奇异的反差与镜像。他们都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而深陷困境的人,哲学为密不透风的现实生活打开了一条缝。另一种是延展深化新闻材料,使其变成作家的行动力。新闻成为作家深入接触广阔社会的一个媒介和契机,让他们有意识地去体验别样的生活和人群。比如曹军庆的《会见日》,就是在听说青少年吸毒会导致整个家庭返贫的新闻后,深入强制戒毒所实地采访,不但塑造了形形色色的戒毒者及其家属的生活群像,还将故事带往更为广阔的生活境地。
所以,从新闻到小说的道路,是把客观事件纳入写作者主体创造的过程,是小说家通过借鉴新闻素材,构建现实之外的另一重现实与心灵世界,也是从客观到心灵、从真实到想象、从理性到感性的道路。有些作家直接把新闻或段子放进小说,成为新闻串烧或段子集锦,大大削弱了小说的文学性与原创力。不是现实远比小说精彩,而是作家的虚构想象能力不能在信息的包围和现实的逼迫中偃旗息鼓、坍塌萎缩,而应迎难而上、顺势而为,把新闻素材作为激发灵感、深入生活、加强体验的锚点和行动,用强大的主体性和创造力,将冷冰冰的新闻报道变成有血有肉、有温度有力量的形象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