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多数人的认知里,新闻就是电视里的时政报道或正在发生的社会热点。在新媒体时代,人人都可以是时代的记录者,新闻早已不再局限于宏大叙事。它或许就是一个普通人的日常观察,一段鲜活的生活记录。智能手机的普及,让再偏远的地区都不再闭塞,屏幕弹窗一亮,便联通了世界。
新闻事件只提供了毛坯,如何把这些毛坯转化为文学作品呢?这让我想到两个喜欢盆景的乡镇同事。在我的印象中,他们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平时忙于乡镇琐碎的事务,业余喝喝小酒,打打小牌。直到我知道他们痴迷盆景,都有自己的小盆景园时,才陡然惊觉:原来他们在世俗的外表下,藏着有趣的灵魂。他们聊盆景时,与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脸上有光,眼里有神,浑身散发灵性的光辉。我心里除了惊叹,还会生出遇到知己的喜悦。我甚至觉得,他们的双面生活,就是把新闻转化为文学的范例。平凡琐碎的世俗生活是实实在在看得见摸得着的原生态素材,当灵魂附体到盆景之上,他们的生命状态开始延伸,抵达精神层面的追求。寻到“生桩”时的惊喜,“读桩”时的成就感,裁剪失败时的沮丧,“盘扎”没有达到预期时的遗憾,创作出好盆景时的雀跃……这些真切的生命体验,与我在生活中打捞文学的种子没什么两样。
“读桩”是盆景制作中非常重要的一步,与文学创作中的虚构非常相似。所谓“读桩”,就是对从山上采挖回来的“生桩”仔细研判,读懂它的形,读懂它的神,读懂它的韵,读懂它蕴藏的无限可能,方能成就一盆好作品。文学创作同样需要“读桩”,把搜集来的素材,反复揣摩,认真审视,挖掘出内在隐藏的潜能,才能生成动人的文学表达。
乡土小说是我创作的重点。我所关注的新闻,更多的是乡村见闻。微信、抖音等平台上,都活跃着农民的身影。我观察生活的场域,也由现实的田间地头、街头小巷延伸到了方寸之间的手机屏幕上。我发现,村民微信群是观察农民生存状态与精神面貌的绝佳窗口,一些平常不便言说、不敢言说的话,却能在群聊中说出来。这些热腾腾的生活场景,是我小说创作中一株株珍贵的“生桩”。
我的短篇小说《一弯新月》,就来自村民微信群里的一场风波。一个醉酒村民不知什么原因,在群里大骂村支书。村支书始终沉默。他的两个兄弟跳出来与这个村民隔空对骂,污言秽语瞬间刷屏。群里有人煽风点火,有人好言规劝……争执不断升级,很快就发展成全村围观的事件。当然这场微信群风波,只是呈现了冲突的起因和结果。小说却不能停留在这些表层,而要深挖事件背后的心理波澜,才能抵达艺术的真实。
帕慕克说:“讲述自己的故事如同别人的故事,讲述别人的故事如同自己的故事,文学创作就是这样一种能力。”小说创作,既是与别人对话,也是与自己对话。我们在书写自己心底的悲喜时,是否能叩开他人的心门?能否完成从新闻到文学的转换,写作者对书写对象的熟悉与共情是关键。
一些网络热点事件,从故事层面看,完全具备小说改编的潜质,我却无法动笔。原因是我不熟悉当事人的生活,很难做到感同身受,无法给人物填充血肉,也拿捏不好转化的尺度,留给小说创作腾挪的余地有限,我无法建立独属于自己的叙述视角,构建超越新闻现实的“小说现实”。当然,这不代表完整的公共新闻绝对不能转化为文学作品,这只是属于我个人的创作边界。
而我对熟悉的乡村题材,就从容多了。我经常在生活中捕捉一些微光,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个眼神,有时候是一个表情……一个村民跟我讲他多灾多难的母亲:“别人的娘在清水里,俺的娘在浑水里;别人的娘在浑水里,俺的娘在泥里。”这些生动鲜活的讲述,是创作力和想象力的源头活水。闪亮的细节,往往深藏于被忽略的生活细微之处。
乡野传闻也是一种民间新闻。它习惯于给人物贴上标签。而文学的任务,就是撕下标签,看见标签之下活生生的人。我的短篇小说《长在屋子里的树》就来源于乡村流传的一桩伦理丑闻。在村民的闲言碎语中,这个人被演绎成脸谱化的坏人。但一个意外的瞬间,让我挣脱了新闻式的简单善恶判断。
我与几个村民聊天时,天气突变,雷声大作,其他人都神色如常,唯独这个“坏人”显露惊恐之色。这个转瞬即逝的表情深深触动了我,成为埋在我心里的小说的种子。我慢慢养着它。半年后,它终于破土发芽:道德是困住人的笼子,欲望是屋里疯长的树,而人性的悲悯,则是照进幽暗角落里的一束光。我大胆裁剪,将这个人改成一个有乡土情怀的退休干部,他办事有能力,对乡亲们有感情,受人尊重,但也犯了道德过错,背负丑闻。同时,我还虚构了一个仰慕他的乡村女性,写她听到丑闻后的内心震荡,写她在厌恶与失望之间的反复拉扯。小说结尾处,百感交集的她心生悲悯,向他递上了一杯热茶。这种人性的多面与混沌,是新闻难以承载的,却恰恰是文学要抵达的本真。
写作于我,是想要为时代留下一点印记。乡村里那些鲜活的人与事,在时代的浪潮里短暂一闪,随后便被信息洪流淹没。而我能做的,就是真实记录这片土地的呼吸与心跳,将朴素的“新闻生桩”孕育成独特的“文学风景”,让那些普通凡俗的生命挣脱现实的桎梏,变得饱满而轻盈,带着草木的芬芳飞向更为辽阔的精神旷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