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一批新大众文艺理论汇编和研究著作相继问世,相关研究已从现象描述逐步进入体系建构。围绕“新大众文艺是什么”,理论界辨析了创作主体、媒介形态、生产机制和接受方式;围绕“为什么出现”,研究者进一步揭示互联网、大数据、人工智能与人民群众表达需求之间的深层联系;当讨论推进到“什么是好的新大众文艺”,评价体系问题便被置于理论建设的中心。沿着这一路径继续追问,中国文艺批评界还必须回答:我们用什么理论、什么方法作出“好”的判断?
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评价技术更新,而是评价范式与自主话语体系的双重转型。前者要求文艺批评从确认身份、描述流量转向对作品质量与公共价值的辨析;后者要求文艺批评不再把新大众文艺仅仅作为西方媒介理论或既有文类理论的例证,而要从中国经验、中国实践和中国传统文论资源中提炼出解释新现象的概念与方法。两种转型彼此依存:缺少自主理论支撑,新的评价标准仍可能沿用外在尺度;缺少作品评价的实际检验,自主话语也容易停留在概念空转上。
评价范式首先要完成从“身份判断”到“价值判断”的转变。创作者是否来自普通劳动者,作品是否发布于网络平台,接受者是否参与评论和再创作,能够说明文艺生产关系发生了变化,却不能直接证明作品的艺术成色。题材贴近生活,不等于真正理解生活;表达具有热度,不等于形成了审美创造;参与人数众多,也不等于建立了有质量的公共联系。如果评论只依据主体身份和传播方式来确认作品的“新”,便可能以社会学描述代替审美判断。
真正有效的评价应当进入作品内部。面对网络小说,要分析叙事结构如何容纳新的职业经验、城乡经验与代际经验;面对微短剧和短视频,要辨认镜头、节奏、声音怎样把日常片段转化为具有意味的艺术表达;面对游戏文化和人机共创,则要考察互动机制是否拓展了叙事新可能,技术生成是否仍保留创作者清晰的价值选择。评论的对象可以不断变化,形式分析、经验辨析和价值判断却不能缺席。新大众文艺越是跨媒介、碎片化,批评越需要恢复文本细读的耐心。
这种细读不能退回封闭的“纯艺术”评价。新大众文艺的突出变化,在于大众从接受者走向创作者和参与者,作品也从相对封闭的文本进入持续评论、改编和再传播的过程。因此,作品内部的形式完成度,要同作品外部的公共生活联系起来考察。文艺评价既要看一种经验是否获得了恰当形式,也要看这种表达能否使不同群体彼此看见;既要看创作是否真诚,也要看这种真诚能否经过艺术提炼,超越即时情绪和圈层认同。人民性、艺术性与公共性应当在具体作品中相互证明,而不能被拆成彼此无关的标签。
与评价范式转型相伴随的,是中国自主批评话语的生成。自主话语不是拒绝一切外来理论,更不是为新现象更换一组中国名称。它首先表现为问题的自主:批评从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现场出发,追问普通人的生活经验如何获得新的表达机会,数字技术怎样改变人民参与文艺的方式,新主体、新样式和新机制又如何重塑文艺与人民的关系。只有问题来自自身实践,理论选择才不会变成对预设答案的搬运。
自主话语还需要实现传统文论资源的当代转化。面对平台化、互动化和智能化的文艺实践,“文质”“情志”“风骨”“意境”等概念不能被简单地贴在新作品上,而应重新解释它们所包含的形式关系、情感尺度、人格力量和审美境界。例如,“文质”可以帮助辨析技术形式与生活内容是否相称,“情志”可以考察个体情感怎样通向共同关切,“风骨”可以检验流量压力下创作是否保持精神立场。这种转化不是刻板的“以古释今”,而是让传统概念在解释现实问题的过程中获得新的理论生命。
人民文艺理论则为自主评价话语体系的建构提供价值坐标。新大众文艺之“新”,集中体现为人民群众文化主体性的拓展。我们尊重大众创造,更意味着要始终坚持质量标准。把人民作为文艺表现的主体,需要作品看见普通人的尊严、情感和行动能力;推动更多的人成为创作的主体,需要我们为多样经验提供表达空间;使更多的人参与艺术评价,成为评判的主体,则需要使专业标准转化为公众能够理解和检验的判断尺度。评价的人民性,不是用即时多数取代专业判断,而是在大众经验、艺术规律和公共价值之间建立可以对话的关系。
自主批评话语最终要落实为一套可以使用的方法:其一,回到文本,说明人物、叙事、语言、声音、图像和互动形式怎样生成意义;其二,进入现场,通过田野调查理解创作者的劳动经验、平台处境和受众参与;其三,分析机制,辨认算法推荐、商业模式和媒介规则如何塑造作品;其四,检验价值,考察作品能否由个体经验抵达公共生活,能否在热度消退后留下审美记忆。这四个层面相互贯通,才能更好地对新大众文艺作品作出判断。
在这一方法中,专业评价、大众评价和算法数据各有位置,却不能彼此代替。算法可以呈现作品怎样被看见,大众反馈可以显示作品触及了何种共同经验,专业评论则要解释作品为何成立、局限体现在哪里。媒体、平台、评奖和公共文化机构还应为传播较慢、受众较少但具有原创潜力的作品保留空间,使即时热度接受长期传播的校验,使集中好评接受跨圈层经验的校验。自主评价不是制造一个包办一切的总分,而是建立证据充分、边界清楚、允许质询的判断秩序。
当前,新大众文艺理论建设明显提速,研究的竞争力已不再主要取决于能否给出一个更新的概念定义,而在于能否提出解释中国实践、辨析作品质量并改善创作生态的文艺理论。从“新大众文艺是什么”走向“中国文艺批评如何作出判断”,意味着理论研究由对象命名进入规范建设、由现象阐释进入方法自觉。
评价范式回答怎样识别好作品,自主话语体系回答为什么能够这样判断。二者共同转型,中国文艺批评才能既看见大众创造带来的历史性变化,又不把“新”直接兑换成“好”;既充分吸收多种理论资源,又能够依托中国经验提出自己的问题、概念和尺度。这样的批评不只是追随文艺现场,更能参与塑造文艺现场,为新时代文艺构筑宽阔而稳固的理论范式。
(作者系临沂大学音乐学院院长、山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