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每个人都可以是作家、诗人、歌者，我们该如何让审美自觉成为一种本能？这是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马克思主义强调人的自由而全面的发展，呼唤“人的一切感觉和特性的彻底解放”。换言之，审美能力不是少数人的专属品，而是每一个正常人都可能具备的基本素养。然而，审美趣味不会凭空自来，需要在实践中被唤醒、被塑造。

今天的新大众文艺，正在实践这一理想。数字媒介不断重塑文化生态，越来越多的人拥有文化生产与媒介运用的能力。大众依托自媒体，创作并传播一种既“切实”又“切身”的精神产品。这些文艺作品根植于真实的生活现场，展现了具身性的体验、真实的生活气息，建构起新的审美体系。当外卖小哥写下动人的诗句，当农村大妈用短视频记录自家院里的石榴花开，他们不断用自己的方式确认：我的生活值得被书写，我的感受值得被表达。这种“我手写我心”的实践，本身就是最本真的审美表达。

但本真的冲动，距离成熟的审美自觉，中间还隔着一段不小的路程。人的审美能力的根基不是所谓天生的“艺术细胞”，而是人在改造世界的实践中形成的感知与判断能力，是一种“习得性本能”，需要在反复的比较、鉴别、反思中慢慢沉淀。所谓品味，从来是“品”出来的。品尝过真正的佳作，才分得清高下。一个爱唱歌的人，听遍了不同唱腔，自然知道哪一句是用力过猛、哪一句是举重若轻。这份判断力，不是谁生来就带着，而是一次次接触、比照、回味之后长出来的。

正因如此，环境对审美的塑造格外关键。当前，海量新大众文艺作品泥沙俱下，算法推荐的逻辑是“什么让你停留更久就推什么”，而非“什么对你更好就推什么”。但是，平台有责任把推荐的天平往“什么更好”拨一拨，创作者也有义务在迎合之外留一份对品质的坚持。而大众自身，恰恰可以在这一次次点击中训练出免疫力：看得多了，慢慢就能识别哪些桥段是流水线上的套路，哪些细节是戳中人心的真实。警惕本身，正是自觉的开始。

“本能”的形成需要“营养”。我们不能只让大众吃“快餐”，还要让他们有机会品尝“正餐”“大餐”。这要求主流媒体、专业机构和文艺工作者主动作为：不是居高临下地“教育”群众，而是用真正优秀的作品去“吸引”群众；不是简单地批评一些微短剧“没品位”，而是做出更有趣、更有深度的作品来竞争。把优质文化资源更顺畅地送到田间地头、车间工位和手机屏幕前，审美的自觉才有可依附的土壤。

从这个意义上说，“让审美自觉成为一种本能”，本质上是让审美回归生活本身。马克思讲“按照美的规律来构造”，所以，每个人都应该有“把事情做得更漂亮一点”的自觉。农民种地讲究“垄是垄、沟是沟”，手艺人打磨一件器物要反复端详，做饭讲究“色香味俱全”……这些朴素的行为里，本就蕴含着审美。新大众文艺要做的事情，就是把这种潜藏在日常生活里的审美意识唤醒、放大、升华。

美从来不在云端，它就藏在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心里。与其说我们要去“培养”大众的审美能力，不如说我们要用心去“激活”它。当一个人拍短视频时会琢磨构图、节奏，看剧时能分辨哪些是套路、哪些是真情实感，审美便不再是专门修习的功课，而成了观察世界、表达自我的自然方式。这份自觉一旦扎根，人就不会轻易被粗糙的东西打发，也不会再把煽情误认作深情。这才是真正的“本能”。

（作者系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职业道德建设委员会秘书长、中国文联文艺评论中心组织联络处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