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以来,学界对21世纪新诗的研究多局限于文本技法、日常书写等传统维度,即便涉及媒介议题,也多将媒介视作单纯的传播载体。近些年,开始有一些学者关注媒介变迁对新诗本体、审美范式与精神内核的结构性重塑。鄢冬的《21世纪新诗跨媒介现象研究》立足智媒时代文学现场,依托跨媒介叙事、集体记忆、符号学等多元理论,搭建起“交往—融合—间性”三位一体的分析体系,从而为当代文学媒介转型与诗意美学重构提供了全新的阐释路径。
该书突破“媒介是外在工具”的浅层认知,确认新诗在数字环境中的跨媒介性,重塑新诗的研究范式。毫无疑问,新诗首先是一种语言的艺术。但是,在新媒介语境中,我们不能只是把媒介看成是新诗传播的“基础设施”,而完全忽略它与文本之间的紧密联系。鄢冬甚至认为,跨媒介性并非21世纪的新生特质,而是诗歌与生俱来的属性。从《诗经》诗乐共生的古老传统,到现代新诗的口头朗诵传播,诗歌发展始终与媒介交融共生。新时代的媒介迭代,进一步让诗歌潜藏的跨媒介性彻底显性化。这一论断跳出单一文字本体论框架,将新诗研究从封闭的文本内部分析,拓展到媒介与文本共生互动的全新研究维度。
书中提到,跨媒介交往是所有新诗跨媒介现象的生成前提,包含媒介同类互通与异类互补两大形态,并衍生出融合与间性两大核心发展状态。作者提出:“传播媒介的进化并不会让记忆更深刻,但会让记忆的类型更加复杂。”其中,媒介融合体现为日常生活“泛诗化”普及、大众诗语崛起,推动诗意向世俗生活全面渗透;媒介间性则彰显新诗的审美坚守,是诗歌在媒介裹挟中化解焦虑、保持独立的核心支撑。这一模型将零散的诗歌现象系统化、理论化,既阐释了短视频诗歌、影像诗流行的内在逻辑,也回应了诗人“换笔焦虑”“具名焦虑”等精神困境,实现现象阐释与理论建构的双向统一。
在研究方法上,该书打破单一学科壁垒,构建跨学科复合型研究范式,实现新诗研究方法的迭代升级。作者打通文学、媒介、技术、文化研究的学科边界,同时规避了生硬套用西方理论的弊端,实现理论本土化适配。譬如,以集体记忆理论解读“泛诗化”背后的大众情感共鸣,以媒介间性理论辨析新诗融合与独立的辩证关系,以符号学阐释新诗物象书写的审美新变,有效破解了传统研究“理论滞后于现象”的学术困境。
作者直面了AI写诗、全民晒诗等时代现象,重新确认当代诗意美学,对所谓的“诗歌消亡论”进行有效的批判。随着AI诗歌写作的兴起,很多诗歌写作者进一步陷入深刻的身份与价值焦虑:智能媒介是否会消解传统诗意?全民“泛诗化”是否会导致诗歌平庸化?对此,该书跳出二元对立思维,辩证提出智媒时代并非诗歌的黄昏,而是诗意大众化、生活化的全新契机。鄢冬认为,“当下诗歌文本就是在空前包容的跨媒介语境下产生的,文本与文本之间产生了更多的对话张力”。跨媒介语境下,诗意突破文本桎梏,弥散于日常生活与大众话语之中,完成了从精英审美到全民审美的转型。
该书精准梳理“精英诗歌”与“大众泛诗化”的辩证关系。作者认为,精英诗歌写作侧重个体化表达与陌生化意象建构,追求审美突围;而“大众泛诗化”依托媒介技术,以生活化细节与集体记忆为核心,侧重诗意的通俗传播。当然,二者并非对立消解,而是互补共生:泛诗化普及诗意,夯实新诗的大众根基,精英写作不断探索艺术的新可能、新高度。但是,作者也意识到,无论媒介形态怎么迭代升级,诗性内核始终是新诗的生命力之所在。“诗意中心”说,为智媒时代新诗的审美坚守与创新发展确立了准则。
全书论述层层递进、体系完整,从21世纪新诗的物质意象到内外联动的跨媒介交往行为,再到融合与间性的双重发展形态,最终落脚于对诗意中心的价值坚守,构建起覆盖新诗生产、传播、接受、审美的全链条研究体系。相较于既往碎片化、表层化的媒介研究,该书有效地推动百年新诗研究从单一文本研究,转向“媒介—文本—文化”的综合研究范式。
该书有着清醒的问题意识与强烈的现实观照。简单地说,媒介在给诗歌创作者们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带来很多的冲击和困境。该书提出的“药方”是:在媒介融合中坚守诗意内核,在大众传播中保持审美独立,在技术赋能中彰显人的主体价值,实现媒介创新与诗性坚守的平衡统一。同时,该书客观审视“泛诗化”的双重属性,既肯定其普及诗意、唤醒大众诗心的价值,也警惕其碎片化、口水化、商业化的弊端,推动精英诗歌与大众诗歌共生赋能。
在媒介持续革新的当下,该书有力印证了媒介迭代绝非文学的终结,而是文艺形态革新、价值重构、活力重生的全新契机。新诗的发展,从来不是固守传统文本范式,而是在坚守诗性内核的基础上,对接媒介时代、扎根大众生活、回应时代命题。这些新变,也需要更多研究者进行进一步的跟踪与研究。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