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客，南开大学基础数学专业博士，研究方向包含但不限于三体问题。科幻科普双栖作者，作品见于《新科幻》《银河边缘》《南方周末》等。《银河边缘003: 天象祭司》收录其作品《妖精的旋律》
记 者：海客老师好。您是南开大学基础数学专业博士出身，被人称为“三体博士”。您能用科普的语言介绍一下自己的数学研究与“三体”有什么关系吗？
海 客：简单来说就是，牛顿提出的运动学三定律，再加上万有引力定律，就给出了描述宏观世界物体运动的方程。只要解开对应的方程，就可以知道那个物理系统的运动方式。牛顿本人解决了地球绕太阳运行的方程，也就是破解了太阳-地球这个二体问题。但是当他把月亮也考虑进去的时候，就有了太阳-地球-月亮三个天体，这就是最开始的三体问题。不仅牛顿没有解决这个问题，此后数百年的很多数学家都尝试过解决这个问题，也全都失败了。直到后来数学家们才意识到，这个问题是不可解的。对于这个不可解的问题，数学家们在研究它的过程中，发展出了一套非常复杂的现代数学理论，那就是动力系统。我博士期间的研究方向之一，就是这套理论中的一小部分。我博士期间发表的第一篇论文，也是关于这个问题的。
除此之外，三体问题对我来说，还有一层师承上的私人关系。在基于三体问题发展起来的动力系统里，有一个很重要的理论叫作KAM定理，这是发明这套理论三位数学家姓氏的首字母缩写。其中的“M”指的就是美国数学家尤尔根・莫泽。我的博士生导师龙以明在博士求学阶段跟随的就是莫泽的学生、美国科学院院士保罗·拉比诺维茨。龙老师回到南开之后，也一直在进行着这个领域的研究工作。相关问题和研究进展也就是我们课题组一直关注的领域。因此，对于三体问题来说，我也可以算是有“家学渊源”。
记 者：您写科幻，也写科普、科幻和影视方面的评论。两条腿“走路”感觉怎样？
海 客：我从2010年开始科幻小说创作，非虚构类的科普和评论创作则是2020年才开始。我写科幻小说，其实也是国内科幻作者最常见的路径：一直在看，看到后来感觉自己也能写，于是就写了第一篇科幻小说，投稿、发表，然后继续。我开始写科幻评论，是因为2020年时给中文版《菲利普·迪克传》写的评论被推荐发表，由此认识了我现在的编辑，开始了评论方面的合作。写作提供了刚好合适的挑战性和新鲜感，让我可以从中感受到每次写作都是需要努力，而且有收获，同时又不会过于困难，以至于产生挫败感。而且更为关键的是，我在这整个过程中遇到的、能够长期合作的各位编辑都有着足够的专业性和责任感，从他们那里我学到了很多东西。
记 者：您的创作既有自己独特的科幻设定，也有许多经典作家作品“露出”，它们变成“玩梗”式的存在，让读者会心一笑，这似乎是您的创作乐趣。您如何概括自己的这种写作？如何看待“科幻点子”与科学知识之间的关系？
海 客：对我来说，写作中最基本的原则就是从自己出发，以自己的生活体验为养料来写作。从读书求学到后来做科研、写论文、博士毕业，到目前为止，我的人生差不多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在学校度过的，这是相对单纯的生活。另一方面，观影和阅读给了我另外一种人生。正如杨德昌在《一一》里的台词：“电影发明以后，人类的生命比起以前延长了至少三倍。我们在电影里面得到的生活经验，至少是我们自己的生活经验的双倍。”对我来说，我看过的电影、读过的书也构成我生活的一部分，以此为素材创作故事，是再自然不过的一件事。
科幻文学是一种知识型写作，但科幻和科学之间还是有本质的区别。科幻里当然有科学的部分，但科幻首先是一种文学形式，而且是更注重故事性和读者性的类型文学，不能也不应该只追求科学的严谨性。不过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我所在的数学学科为我的小说和非虚构创作提供了一套方法论层面的基础。因为数学是从公理和定义出发，经由逻辑推理，发展出各种理论的形式科学，这和科幻创作在底层逻辑上是类似的。科幻同样是从科幻设定出发，按照合理的推演，发展成为一个个的故事。这也是我写评论最常用的方式。我会首先站在导演和创作团队的角度去思考，理解他们创作的出发点，并且以此作为依据，去考量整部作品的完成度和一致性。
记 者：短篇小说《比你想象的更科幻》中，您将世界著名科幻编辑约翰·坎贝尔和科幻作家的诞生看作是人对人工智能的制造，也即伟大作家是由伟大编辑“制造”出来的，而且您通过小说人物的对话，将西方科幻文学史所涵盖的知名作家的创作，视作一种不断进化的“数列”和“矩阵”，换言之，您将科幻文学史本身写成了科幻。这是否就是您所谈到的“元科幻”的概念？
海 客：博士研究生期间的学术训练让我习惯以系统的、发展的视角去看待事物。稍微了解一下科幻史就会发现，西方科幻被大致分为黄金时代、新浪潮、赛博朋克等几个典型的时间段。例如，连续两年获得雨果奖最佳长篇小说奖的奥森·斯科特·卡德在选编科幻经典作品集《大师的盛宴》时，采用的就是这种划分方式。而这种根据时代不断演进的划分方式，在某一天被我联想起不断迭代的手机型号，作为一个小小的脑洞故事，从有了这个想法，到最终成文，也就是不到一天时间的事情。
记 者：小说《借书症》充满了预警意识和人文关怀。“阅读瘟疫”是一个思想实验型的设定，小说中你写到“书虫”（AI）的到来，让人类在阅读文字时陷入想象和抽象思维的无限循环里，“整个人彻底疯掉”。想听听关于这一设定的想法。
海 客：我记得我在为格雷格·伊根的长篇《离散》所写的序言开篇写道：“小说家是一项用笔和想象力去创造世界的职业……而在所有小说家当中，科幻作家大概是最擅长也最喜欢去创造新世界的。这是由科幻这一类型本身的特点所决定的。”所以在创作之前，要完善一整套设定，其实是科幻小说作者的本职工作。故事是要依靠人物行动来展开的，人物行动的逻辑是建立在故事中设定的，大到社会运行逻辑，小到早饭吃什么、用何种交通工具通勤。所有这些在现实题材的小说中是自然而然的，但在科幻小说当中，就需要根据作者所做的设定，以逻辑推演的方式计算出来。
写《借书症》时，我思考的是当下短视频的过度流行，导致很多人在相当程度上失去了阅读长文的能力。而AI的发展又使得AI阅读、AI总结大行其道，人类只需要看AI总结后的浓缩产物。这就相当于是把阅读和思考的能力外包给了AI。如果这套外包机制成为了社会的主流，每个人出生时就自带了这样一套工具，而这套工具又恰好发生了根本性的、不可修复的问题，那么人类社会将会变成什么样？这就是我这篇小说的起点。后面的具体设定，都是从这个基点发展而来的。
记 者：阅读外包这件事随着AI工具的普及很快就泛滥了。我感觉人类的敏感性、语言艺术审美表达都在快速退化。对这件事，您如何看待？您认为人类应该如何面对？
海 客：这当然是我们这个时代文学艺术所面临的问题。但与其说这是一个新出现的问题，倒不如说这是一直以来的问题在我们这个时代的全新形态。毕竟康德在1784年就曾经说过：“如果我有一本书能替我有理解，有一位牧师能替我有良心，有一位医生能替我规定食谱，等等；那么我自己就用不着操心了。只要能对我合算，我就无需去思想；自然会有别人来替我做这桩沉重的工作。”AI工具普及，最大的问题在于，很多时候人类会把AI告诉我们的结论当成是自己思考的结果。那些本应该由我们自己通过文字来获得的独特的体验，就这样变成了AI总结得出的、直接的“答案”。由此就带来了另外一个问题。在AI出现之前，如果你真的想弄清楚一件事、想明白一个道理，就需要亲自去阅读文本、思考问题。因此人类一直主动地在阅读和思考上投入时间和精力。这种从“未知”走向“已知”的过程，就是思想、文学、审美得以流传的必要途径。但是当AI直接提供了“答案”，而且是以人类最愿意接受的方式把答案交付给你，这才是AI值得警惕的地方。
记 者：借书员承担着守护人类最后的阅读能力的使命。小说最巧妙的细节在于，莱姆的《完美的真空》是一本披着“书评”外衣的虚构集，它在中图分类法里确实可能让人产生困惑。这个奇妙的发现源自你大学时代的真实故事吗？
海 客：故事来源于我本科时期去图书馆书库里找《完美的真空》这本书的真实经历。只不过和故事相反，现实中我是在小说分区的书架上找这本书没找到，最后发现它被归类到了文学评论。这种错位是非常有趣的事情。在我完成了设定，思考什么样的故事适合它的时候，我就自然地想到了这个事情。而且，以图书馆作为故事发生的场景来展示阅读的异化，也很合适。
记 者：您的科幻影评有自己的特色，不局限于情节和审美分析，更擅长从局中人视角，基于整个影视制作链条、媒介条件、受众语境等进行评述，同时兼具一种更宏大的文化观。我好奇的是，在人人都是自媒体、人人都在创作的新大众文艺时代，您认为科幻影评有标准吗？标准是什么？
海 客：我做过的影评里有不少是关于科幻电影的，更多是因为科幻电影是电影中的“显学”，最能体现当今电影工业体系发展水平，自然有更高的关注度和话题度。评论发表的平台特性决定我不能只以“科幻”电影内部视角来写，因此我会寻找那些“科幻”特性之外的，真正具有大众共通性的评论角度。从主观上来说，我也不认为在当下时代，“科幻”是一个需要被格外强调的标签。中国的科幻作者和爱好者群体，在世界范围内，可以说是最在乎科幻定义的准确性和边界的群体。这当然是历史和现实的诸多原因造成的。对于当今这个时代，科技的发展已经成为影响、改变我们生活的主要因素，并且还在不断加速向前。科幻这一文类本身就是思考人类未来会怎样、科技发展如何改变我们自身，其实也是最合适当下的艺术类型。正因如此，科幻评论也应该跳出向内审视的视角，以外部的、大众的视角去观察、理解、展示科幻到底在思考、在回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