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久以来,艺术创作被认为是一种高度依赖人类原创心智、个体灵感与想象力迸发的创造性活动。如克罗齐笃信艺术源自人类纯粹心灵的直观显现;卡西尔虽对其理想化观点进行批驳,但又反向佐证了人类灵感之于艺术的重要性。然而,随着近年来生成式人工智能(AIGC)艺术浪潮的快速涌现,由人工智能独立创生的“AI美学”与人类自主精神孕育的传统美学形成分野,成为一道出给艺术哲学研究者的全新题目。
基于这一学术语境,笔者编辑团队策划引进了一本深入探讨“人工智能+艺术”的前瞻性著作:由玛格丽特·博登等著的《人工智能美学》。在生成式人工智能重塑艺术创作的当下,希冀这本书能帮助大众读者从人工智能哲学泰斗的视角出发,理解由传统“手搓艺术”到如今“AI美学”审美逻辑的颠覆性转变。
锚定作者、作品、译者的三重“必须”
从出版角度分析,能形成影响力的“人工智能+艺术”引进著作,应满足三项“必须”条件。其一,作者必须学力深厚。面对AI这一跨时代的新生事物,写作者不仅需要在人工智能哲学领域具有深厚理论积淀,还应具备计算机、心理学及相关人文艺术学科的跨专业素养,以保证在面对AIGC艺术这一前沿研究对象时,既有成熟的理论体系去承受新概念引发的“认知碰撞”,又有开阔的跨学科视野迅速洞悉新事物背后的“底层逻辑”。其二,作品必须好读易懂。大量出版经验证明,面对前沿创新话题,过于理论化的解读往往因晦涩艰深陷入话语封闭,而过于鸡汤式的叙述又因流于浅薄难以成就经典,唯有策划出学术通俗化、观点故事化、理论案例化的“大家小书”,才能达到深入浅出的知识传播效果。其三,译者必须“高能”。面对“人工智能+艺术”这样的融合研究对象,理想的译者不仅要有灵动好奇心与持续学习力,还需要具备哲学、心理学、艺术学等多学科的扎实学术训练,并且在拥有专业翻译履历的基础上,能真正留出固定翻译时段以保障执行力。
基于这些标准,我们团队最终确定了玛格丽特·博登和厄内斯特·爱德蒙兹合著的《人工智能美学》。首先,该书作者、英国认知科学家玛格丽特·博登作为享誉世界的人工智能哲学与认知美学奠基人,具有极其全面的多学科专业背景。作为顶尖人工智能哲学家,博登尤其关注人工智能的创造力问题,她在书中提到的三层创造力理论(组合式创造、探索式创造、转换式创造)至今影响深远,这一理论框架让人们意识到,创造力是可以被理解、模拟甚至培养的一种活动,而她彼时虽对机器是否能形成超越人类智慧的超级智慧抱有怀疑,但又明确提出创造力是可以由计算机模拟建构的,其理论成为当下评判AI是否具备“真正创造力”的核心标尺。其次,这本书原版于2019年由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出版,彼时生成式人工智能即将出现,但又未如当下这样爆发式兴盛;而博登于2025年7月逝世,在此期间再无新作出版,因此这部著作也成为紧贴其前瞻性思想终点并证实其“AI艺术”创造力预言的珍贵收官之作。最重要的是,这本书的写作策略非常新颖,作者考虑到大众读者的阅读接受程度,以四个部分共十四章的体例进行撰写,每章单独成文,读者可以“拉抽屉式”地选择自己感兴趣的章节。书中“手工审美霸权”“机器是否有主体性”“程序即艺术品”“代码媒介亦具个体风格”等观点看似新颖大胆实则论述逻辑严密,而博登反对科林伍德“情感唯艺术论”的论证过程更是令人叫绝,并对理解当下的AI美学具备“判例”般的预言价值。此外,该书另一作者爱德蒙兹作为具有50余年编程经验的计算机艺术先驱,恰好与博登的理论派形成一线实践互补,尤其是书中第四部分专题呈现爱德蒙兹与全球11位顶尖计算机艺术家的一手访谈,显露出该书在理论思辨的基础上,专门为广大读者营造出“现场感”实操体验的独出机杼。
每一个出版环节都需要“人”通力协作
为好作品寻找好译者,实属不易。自2022年年底ChatGPT“出圈”到2023年上半年,笔者团队花费大半年时间做调研、谈版权、邀专家,但苦于找不到符合要求的合适译者。苦恼之际,2023年5月,笔者参加了名为“灵韵的重构:生成式技术与文化创新发展”的“青年空间”工作坊。没想到恰在这次活动上,合适的译者终于出现,他就是青年学者周丰。作为心理学学士、文艺学硕士、艺术学理论博士,周丰彼时在上海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担任助理研究员,长期从事科学哲学和神经美学研究,并且已经翻译过多本神经科学与艺术哲学名作。达成合作意向后,后续合作极其顺利,译者的专业性、丰富经验和执行力令人刮目相看,尤其是他将原书名的直译“由手工到数字:一种人工的美学”改为意译“人工智能美学”,可谓点睛之笔。
今年5月,《人工智能美学》中译本顺利出版,很多国内研究美学、艺术学和人工智能的学者都表示很关注这本书。与此同时,《人工智能美学》不到3个月首次印量已基本售光,也令笔者团队感到惊喜。回顾这本学术著作的出版心得,可以归纳为“天时”“地利”与“人和”三点。2022年年底,ChatGPT的横空出世标志着生成式人工智能在大众视野中的崛起,而对于国人来说,随着2025年年初Deepseek的“出圈”,2026年豆包、千问等大模型的迅速普及,广大受众已经在亲历人工智能重塑生活的真实变局,因此聚焦艺术创作这一领域,现今正是推出“AI美学”研究论著的绝佳时期。笔者所在的出版社核心业务是教育出版,而出版社所在的高校本身就囊括众多优势学科,恰好全面覆盖“人工智能+艺术”所涉及的主要学科。例如,“系统科学”统合了生物、计算机、数理、认知、人工智能等交叉基础学科,“哲学”“心理学”与“数学”高度关涉人工智能创作的底层逻辑,而“戏剧与影视学”更是与AI美学对应的艺术形态(如AI电影、AI微短剧、交互叙事影片、沉浸式数字戏剧、虚拟舞台展演等)紧密契合。
不过,出版一本谈论“人工智能+”的书,最不可或缺的因素恰恰是“人+”。从出版前期版权部的专业引进、各学科专家的倾力相授、译者的充分信任,到出版中期、后期团队的全力配合,每一个环节都需要真实的“人”的通力协作。当下,尼葛洛庞帝在《数字化生存》中的预言已全部成真——“微观上,数字化技术将向个人日常生活进行全方位渗透;宏观上,数字化技术会对社会结构变迁形成决定性影响”。但当手工心迹艺术遇上人工智能美学之际,促成一本好书诞生的,仍然是鲜活的人。人工智能拓展了技术的想象力,但并不能消解人的价值。这或许是因为,“人”的在场,仍是一切创造的起点。
(作者系北京市文联青年签约评论家,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高等教育分社社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