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1997年英国布鲁姆斯伯里出版社推出《哈利·波特与魔法石》以来,J.K.罗琳创作的《哈利·波特》系列图书在近30年的时间里创下了世界出版史上罕见的畅销纪录。迄今为止,该系列已被翻译成80多种语言,全球销量逾5亿册。以风靡全球的畅销小说为核心文本,罗琳及其合作伙伴运用多元的文艺创作形式,构建了一套要素丰富、细节精密的世界观设定体系。《哈利·波特》的IP矩阵也随之发展壮大,织就了一张庞大的跨媒介叙事网络,创造了一个现实与幻想彼此交织的“魔法世界”。
在这个不断延展、持续邀请受众参与其中的故事世界里,霍格沃茨魔法学校堪称最迷人的叙事空间。罗琳参照剑桥大学、牛津大学、杜伦大学等英国书院联邦制大学的管理模式,为霍格沃茨设计了学院制度;并且以古希腊自然哲学的四元素说为灵感来源,将格兰芬多、拉文克劳、斯莱特林、赫奇帕奇四大学院分别对应于火、气、水、土四大元素。
一
对于古人的朴素自然观察来说,这四种元素分别联系着太阳、天空、海洋、陆地这四种常见自然景象;若以现代自然科学的视角加以观照,它们亦可大致对应于等离子态、气态、液态、固态这四种物质基本形态。公元前5世纪,来自西西里岛的恩培多克勒提出,火、气、水、土乃是最基本的物质元素,万物由它们的相互混合而生成凝聚,又因它们的彼此分离而消散解体。公元前4世纪,亚里士多德进一步发展了这一理论,建构了完整“四元素说”体系,使其成为西方世界理解物质构成的基本框架。在《哈利·波特》描绘的魔法世界当中,炼金术与占星术这两种神秘方术都曾受到“四元素说”的深刻影响。炼金术士相信,金属的转变需经历四元素的比例调节;占星术士则将“黄道十二宫”的十二星座归入“火象星座”“土象星座”“风象星座”“水象星座”四大类,并认为每个人出生时太阳所在天区的代表星座的类别会影响其先天性情与禀赋。这种在四大元素与心性类型之间建立联系的观念,正蕴含着霍格沃茨分院设定的文化雏形。
作为一套经久不衰的分类法,“四元素说”既充当着霍格沃茨魔法学校纹章徽记与建筑空间的设计依据,又构成了巫师学生性格类型与精神气质的隐喻框架。《哈利·波特》的一大巧妙之处,正在于将这套源远流长的古典自然哲学,创造性地转化为当代青少年读者能够直观感受、沉浸体验的校园故事符号。
如今,世界各地的“哈迷”读者早已熟悉并认同红底金狮、绿底银蛇、蓝底铜鹰、黄底黑獾等院徽符号,“狮院”“鹰院”“蛇院”“獾院”这些昵称也因此在读者群体中流传开来。具体而言,格兰芬多的红与金能够唤起关于火焰与太阳的联想,狮子既关联“火象星座”中的狮子座,又代表勇气与热忱。拉文克劳的蓝与铜,分别是明净碧空的色调与老鹰羽毛的色泽;翱翔天际的天空之王,承载着思想自由与头脑敏锐的寓意。斯莱特林的绿与银,令人想到深水的幽暗与水银的冷冽;大蛇从希伯来神话中蛊惑夏娃的古老形象,蜕变为野心与狡猾的象征。赫奇帕奇的黄与黑,取自成熟的麦穗与肥沃的土壤;穴居的獾以掘土挖洞为习性,恰是勤勉与踏实的写照。这种对应不仅体现在徽章符号之上,还渗透于霍格沃茨城堡的空间场景设定中。格兰芬多的公共休息室以壁炉为标志性设施,火光摇曳,温暖而炽烈;拉文克劳休息室高踞塔楼,接近天空;斯莱特林休息室沉于黑湖之下,密室入口藏于盥洗室之中,二者皆与流水相连;赫奇帕奇休息室位于地下,毗邻家养小精灵处理食材的厨房。《哈利·波特》对“四元素说”的创造性转化,既依托朴素唯物主义自然观的共通直觉经验与大众传播基础,有效地降低了受众的认知门槛;又为魔法学校的相关设定提供了文化底蕴、结构自洽性与内涵延展空间。
二
特别值得注意的是,从出版于全球化黄金期的《哈利·波特》到问世于逆全球化时期的《神奇动物在哪里》,主人公的学院认同发生了从格兰芬多(火元素)到赫奇帕奇(土元素)的显著转变。在我看来,这一转变折射了当代世界宏观语境与社会思潮的变迁。
身为格兰芬多的代表,哈利·波特的英雄之旅与火元素的跨文化神话谱系存在深度关联。他的魔杖杖芯取自凤凰福克斯的羽毛,邓布利多领导的抵抗组织也以“凤凰社”命名。这只浴火重生的神鸟,原型可追溯至古希腊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记载的古埃及不死鸟,经古罗马诗人奥维德在《变形记》中的诗意改写而广为流传。
哈利的另一重文化原型是亚瑟王。哈利作为“真正的格兰芬多人”从分院帽中拔出格兰芬多宝剑的情节,恰如亚瑟作为“真正的不列颠之王”从巨石中拔出“石中剑”;而哈利从冰冻湖底再次取得宝剑的方式,又恰似亚瑟从精灵国度阿瓦隆的湖中仙女那里获得“湖中剑”。在威尔士民间传说中,绘有红色火龙的旗帜被视作亚瑟王的军旗,以及古不列颠人民英勇抗击盎格鲁-撒克逊入侵者的象征。而以火龙为标志的骑士王亚瑟,也为融合了“石中剑”和“湖中剑”的格兰芬多宝剑注入了骑士精神的内核。
源自古希腊神话的普罗米修斯同样构成哈利形象的重要文化原型。在埃斯库罗斯的悲剧《被缚的普罗米修斯》中,这位泰坦神因将文明的火种赐予人类,被宙斯缚于山崖,承受永恒的酷刑;这里的“火种”不仅是启蒙的象征,更是反抗暴政的符号。19世纪的浪漫主义诗人珀西·雪莱在诗剧《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中,对这一神话进行了革命性的重写,让普罗米修斯在不向暴君屈服的前提下获得解放;“火种”意象也随之升华,它既是照亮蒙昧的理性之光,也是焚毁枷锁的反抗之火,标志着浪漫主义者对古典神话的激进重释。
火凤凰、亚瑟王、普罗米修斯,三条神话脉络共同奠定了凤凰社与邓布利多军的精神底色,也汇聚成哈利的英雄之旅,演化出一套“主角凭借勇气对抗并战胜邪恶”的通俗叙事。与此同时,普罗米修斯的形象又在现代语境中衍生出多重的新意涵。玛丽·雪莱创作的《弗兰肯斯坦——现代普罗米修斯的故事》,就让这一神话原型拓展出充满张力的科幻维度。她笔下的科学家弗兰肯斯坦大胆地“盗取”了生命与智慧的火种,创造出前所未有的人造智慧生命,却最终失去对技术造物的控制,酿成无可挽回的悲剧。
三
工业革命以来,一轮又一轮技术变革释放出惊人的生产力,也让技术失控的风险日益笼罩在全人类的头顶。进入21世纪,逆全球化浪潮折射出民众对于发展失衡的焦虑与不满;而“人类世”理论从学术概念走向广泛传播,更让我们意识到人类活动已成为重塑地球生态的主导力量。这里的“地球”既是行星天体,也是大地母亲,是承载生命的土地。在全球冲突与生态危机的语境下,“共生”逐渐成为最能体现时代精神的命题之一。
而在“四元素说”的当代跨媒介嬗变中,这种时代精神的变化突出地表现为“厚德载物”的土元素的崛起。作为《哈利·波特》魔法世界的延展,《神奇动物》系列电影就是这一转向的标志性案例。故事的主人公纽特·斯卡曼德来自代表土元素的赫奇帕奇学院,毕生致力于神奇动物的研究、收养与保护,践行着跨物种共生的伦理准则。无独有偶,好莱坞电影《阿凡达》系列也具有“四元素说”的影子。潘多拉的森林、天空、海洋、大地四类自然意象,可以类比四元素象征结构;四大部族也可被视为四大元素的化身,主人公杰克·萨利最终皈依了代表土元素的奥马提卡亚族的泛灵论信仰。另一方面,制造战火的人类入侵者与崇尚烈火的灰烬族则将火元素推向暴烈的极端。在《阿凡达》的故事世界中,火元素从工业革命时期驱动生产力的能量源泉,蜕变为殖民掠夺、战争暴力与生态破坏的具象符号。这种象征意义的反转,投射着文艺工作者对于现代性困境的忧思。
古老的智慧在今天以不同媒介形式发挥着效力,不同时代的优秀作品既汲取了古典智慧,又直面现代困境,在古今对话、东西交汇的宏阔视野中,持之以恒探索着不同文明、不同物种之间和谐共生的可能路径。
(作者系首都师范大学文学院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