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头头的那个骡子哟,三盏盏的那个灯,哎呀带上了那个铃子哟,哇哇得的那个声……”信天游《赶牲灵》高亢的调子从柳青故居飘出,被黄土高原的长风托举,翻过千沟万壑,掠过层层梁峁。歌声唤起了苍茫厚土孕育的顽强生命意志,也见证着“著名作家抵达文学‘县’场——在吴堡的旷野里”活动的正式启动。
今年是作家柳青诞辰110周年。9月21日至24日,中国作协著名作家抵达文学“县”场活动走进柳青的故乡陕西吴堡。刘醒龙、东西、汤汤等作家深入柳青故居、柳青文化园、柳青书院、黄河东渡纪念地、中小学校等,通过作家授课、读者分享、编辑改稿、课堂交流、举办座谈会等丰富形式,让文学真正走进旷野、走到人民中间去。此次活动由中国作协主办,中国作协社联部、陕西省作协、榆林市委宣传部、榆林市文联(市作协)、吴堡县委、吴堡县人民政府承办。
循着柳青的足迹,在旷野上继续深耕
在此次活动报到当天发放的资料袋里,有一本2024年第1期《人民文学》,上面刊发了柳青的长篇小说佚作《在旷野里》。1953年柳青刚到长安写下的这部《在旷野里》未完成稿,融入了其当县委书记期间的基层经验与对新中国成立初期农村社会变革的细致观察。这部尘封70年的作品公开发表,不仅成为当代文学史料发掘的重要事件之一,也为读者重新理解柳青的创作道路和20世纪50年代现实主义文学内部的思想张力提供了珍贵文本。
“事实证明,真正扎根人民的作品,无论沉埋多久,终将被时代重新发现。我们这次活动以‘在吴堡的旷野里’为主题,就是要向柳青致以最深切的敬意,循着柳青的足迹,在这片旷野上继续深耕。”中国作协党组成员、副主席邱华栋在启动仪式上致辞表示,选择在这样一个时间节点来到吴堡,不仅是为了纪念,更是为了重新理解。柳青把自己变成了农民,然后才写出了农民,这种“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写作方式,在今天依然有着震人心魄的力量。它不是一种姿态,而是一种选择——选择把个人的文学命运,与一个时代、一片土地、一群普通人的命运紧紧绑在一起,这恰恰是当下文学最需要赓续的精神脉络。
陕西省作协党组书记、常务副主席单红认为,优质文学资源下沉基层的制度创新,为繁荣新大众文艺提供了全新实践样本。柳青高举“为人民大众书写”的精神旗帜,作家们传承这份精神,走进吴堡的旷野,既是奔赴人民、扎根基层,也是书写时代。
榆林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高永科谈到,此次活动不仅是对这片文学热土的深情回望,更是关于新时代文学如何更好地服务基层、服务人民的生动实践,期待通过此次活动让更多人看见黄河岸边的人文之美、塞上大地的发展之变。
启动仪式上,刘醒龙、东西、汤汤分享了初到吴堡的感受,并向“写给黄土地的信”作品征集活动的6位优秀创作者代表赠送签名书籍。中国作协社联部主任包宏烈与吴堡县委副书记、县长刘荣互赠《柳青全集》与《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品集》。江苏凤凰出版传媒集团《少年文艺》主编田俊代表集团向吴堡县委宣传部捐赠图书100册,为当地读者送上丰厚精神食粮。现场还举行了中华文学基金会“育才图书室”赠牌仪式。中华文学基金会为吴堡县中小学和文化场馆捐建10间育才图书室,并配备图书3万多册。中华文学基金会副理事长、秘书长安亚斌向受赠学校代表赠牌,表示将持续助力基层阅读,以公益书香浸润少年成长、播种文学希望。
在同期举行的文学市集上,图书、刊物、文创、非遗、特产等一应俱全,吸引了众多群众与文学爱好者打卡留念。在其中一个摊位,柳青的肖像剪纸作品引得观众纷纷驻足。“我是吴堡人,和柳青先生一样,都住在寺沟村。”当地非遗剪纸艺人刘伟说:“我从小就听柳青的故事长大。在我眼里,柳青的形是扎根黄土、朴素踏实的模样,而他的神是一辈子扎根大地、把笔墨留给普通老百姓的精神。”
离开市集拾级而上,“写给黄土地的信”征集作品与当代作家签名墙遥相呼应。行至柳青雕塑广场,柳青雕塑静静矗立,他舒展双臂、极目远眺,俯瞰着这片滋养文学、孕育初心的黄土大地。大家心怀赤诚与敬意,向柳青雕塑敬献鲜花,表达缅怀之情。
随后,在柳青书院、柳青故居、学习书屋,刘醒龙、东西、汤汤分处三地同期展开“黄河边的文学对话”——读者交流会。半青半红的枣子缀满枣树,装点着柳青文化园的惬意秋光。没有高台的区隔、没有冗长的仪式,作家们与当地读者并肩而坐,有问有答,闲话文学、土地与生活。
与文学相约,种下希望的种子
吴堡有句老话:“不好好读书,长大了只能戳牛屁股。”在山大沟深、耕地贫瘠的地方,文学的种子一旦扎根于青少年心中,谁也不知道未来会长出怎样的参天大树。活动期间作家们走进学校,为孩子们埋下文学的种子。
在吴堡县龙岗高级中学举行的“凤凰琴声满黄河”——文学公开课上,刘醒龙将自己的成长经历娓娓道来。他童年就读于乡村小学,一批好老师给予他重要的审美熏陶。高中毕业后他做了十年车工,“我文学创作最重要的训练就是在工厂时完成的”。他谈到,《创业史》首发于《延河》杂志时名为《稻地风波》,从《稻地风波》到《创业史》,书名的变化体现了作家与作品的共同成长。柳青写出了中国的希望,这些希望蕴藏在普通劳动者身上。课上,他借用路遥《人生》的结尾说:“文学最终是要找到我们的亲人,希望我也是你们的亲人。”
在陕西师范大学吴堡实验学校“小鱼大河伴书声”——同上一堂课上,汤汤为孩子们带去题为“悬念和起伏——童话写作小诀窍”的课程。“为什么一个好故事能让人忍不住一页页翻下去?”汤汤表示,这就要求故事的开头要充满悬念。她分析法国画家西尔万·维克多的绘本《米歇尔:一只倒霉的羊》时,孩子们争先恐后分享观点:“如果轻易放弃的话,就会成为一只真正倒霉的羊。”“倒霉的后边藏着幸运的礼物。”“要换个角度思考人生。”在讲到自己的作品时,汤汤说,《小鱼大河》的种子是现实中偶然看到的一条在浅滩努力上岸的鱼;《别去五厘米之外》的灵感来自草地上圆圆的、一捏就弹出烟雾的小蘑菇;《水妖喀喀莎》源于一个换牙小女孩捂嘴的瞬间……“只要拥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发挥想象,就能让故事像植物一样生长。”
田俊、《中国校园文学》副主编李娜走进吴堡县第二中学。在“校园文学之约——大语文公益课”上,她们鼓励同学们积极参加征文创作,大胆书写心声,展现少年才华,并梳理了不少切实有效的写作方法。
语言到不了的地方,文字可以抵达
作家群体中具有方位感的名字本就不多见,此次活动却让作家东西与本土诗人左右齐聚。他们虽然人生经历各不相同,却都通过对无声世界的细致体察,展现出文学强有力的思辨性力量:东西以小说《没有语言的生活》叩问语言的边界,书写失听、失明、失语者重建沟通的可能;左右6岁时因一场高烧与用药失误导致双耳失聪,他身处无声世界,却在寂静中以诗歌发出激越生命的回响。
活动现场,左右为东西准备了一份特别的礼物——一方篆刻有“静听”二字的吴堡玉印章,东西则回赠左右签名版《没有语言的生活》。左右告诉记者,之所以选择“静听”二字,是因为写作需要看淡外界喧嚣,守住初心本心。“我虽然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但对于作家而言,更重要的是要能听到人们内心的声音。文学就是我的声音,这种声音可以用心、用眼、用手、用想象去‘听’。当我的文字变成文学作品时,它也成为一种独特的声音——读者在替我读它、网络在替我传播它,它替我抵达了更远的远方。”
1996年1月,《没有语言的生活》在《收获》发表。这部中篇小说突破常规叙事、极具先锋质感,成为东西文学创作道路上的里程碑式作品。在“‘塬上回响’——向内而写的文学课”上,东西回顾了这部小说的成稿历程:“1994年我和余华、韩冬、陈染等签约广东作协青年文学院,当时还没有写出一部拿得出手的作品。年底回老家过年,姐姐告诉我村里来了一个聋哑人,他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我们一无所知,而且他的行为同村民的指令总是‘南辕北辙’,在村里停留了半个月后便走了。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好题材。在创作这部小说时,我将三个不同器官残疾的主人公的命运紧密捆绑在一起。这是一个不断向内行走的过程,我时常回想起过去的乡村生活,我想通过小说去反映人的一种生活状态:看不见、说不出、听不到,却总是自以为是地‘看见和听见’。”
左右读过很多遍《没有语言的生活》,也常将其推荐给身边的朋友。此次收到签名版赠书,他特别激动。“这本书似乎写的就是我自己,我平时就是这样生活、这样同别人交流的。6岁到24岁,我基本上是不说话的。因为我想说却说不出来,没有声音、说不清楚。”后来,左右因为找工作、教小朋友写诗才重新开始练习开口说话,这本书陪他度过了人生中无数孤独寂静的夜晚。赠书时,东西紧紧握着他的手,鼓励其继续写下去。“当年我虽然能讲出来,但是我的内心也有讲不出、看不到、听不见的时候。所以我们常说,文字可以沟通一切。”身后奔腾不息的黄河,见证了这场始于人心、归于文学的相逢。
“对于作家,一切归根于生活”
“对于作家,一切归根于生活。”这是柳青在即将开始创作《在旷野里》时说的话。“柳青留下《种谷记》《铜墙铁壁》《在旷野里》《创业史》等,核心不仅在于写了什么,更在于怎么和生活发生关系。”陕西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杨辉认为,生活是文艺创作的源泉,要在人民群众的旷野里建立自己的生活和创作根据地,这对今天的文学写作者而言,仍旧是颠扑不破的硬道理。
“要想写作,就先生活。要想塑造英雄,就先塑造自己。”今天的写作者如何把柳青精神接过来、用起来?活动期间,“和人民一起前行”——柳青精神的时代跨越与当代践行座谈会在张家山镇政府会议室举行。陕西省“百优”作家代表与榆林、延安作家代表与会交流。
作家周瑄璞40年来一直生活在西安,但是一提到农村,脑海中首先浮现的就是家乡河南的农村。经由《多湾》和《芬芳》,她找到了自己的写作根据地,并在作品中尽力书写河南农村生活中的细节与中原大地上的生命。“我感受最深的是,经过近50年的改革开放,中国走向了富强,而乡村也并没有落伍。我们不能再用过去的眼光来看待乡村、书写乡村,乡村的人们从未停止过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今天谈论深入生活所面临的环境已与柳青所处的时代不同,行业细分和职业属性让许多人的生活圈子变得相对固定。”陕西作家李东认为,当下写作不能只靠阅读和间接经验,要沉下心来,以亲身体验捕捉最鲜活的创作素材,笔下文字才能接地气、贴近生活、紧跟时代。
旷野之上,柳青留下的精神火种正在新的文学实践中不断发扬光大。在此次文学“县”场活动中,延安市作协共组织14名文学工作者参与,他们最深刻的感受是,延安文艺精神在这里是具象化的。延安市作协创联部主任蔡婷表示,延安文艺座谈会确立了文艺为人民服务的根本宗旨。延安有红色初心,吴堡有黄河文脉。两地文化相互滋养,在精神上、写作上高度契合。“柳青舍弃城市优越条件,扎根乡土、贴近群众。他让广大写作者看到,真正的文学应该走进田野大地、走进人间烟火。当下所倡导的繁荣互联网条件下新大众文艺与之一脉相承,都是接地气、有温度、有力量的。”
让更多人喜欢文学、从事创作
暮色降临,“从初稿到佳作——编辑手把手”改稿会现场气氛热烈。山西省作协副主席杨遥,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编辑周璇,译林出版社新文艺出版中心编辑侯擎昊,《延河》副主编刘羿群及编辑赵思琪、李畑熠等与基层作者面对面,分享写作与改稿技巧。
改稿会持续到深夜,基层写作者们如海绵般汲取着文学的滋养。文学爱好者木叶是吴堡本地人,后来在榆林教育系统工作,她曾四次因为参与和柳青相关的活动回到家乡,此次首度鼓起勇气写了一篇关于传承柳青精神的文章。她说,改稿会上编辑老师给予她关于不同写作篇幅与主题立意的点拨,“仿佛让自己看见了隧道口的曙光”。当她了解到《文艺报》开设的“微光”栏目时,打算投稿试一试,更加坚定了继续进行文学创作的决心。
“基层作者对文学怀着极大热忱。有一位老作家曾经是一名化学老师,他说自己创作是因为喜欢文学,并不一定要发表。”杨遥在改稿过程中被文学爱好者的热情深深打动。他认为,文学进“县”场的意义正在于能够让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文学、继续从事文学,像革命火种一样星火燎原。
作为中国作协著名作家抵达文学“县”场活动的第11站,此次活动充分挖掘地域特色,还精心设置了“文学面对面”——空心挂面非遗体验、“青梨树下,落笔生活”——跟着作家学写作、“黄河咏怀·东渡致敬——走读吴堡”等环节,让吴堡的黄河风物、乡土美景、非遗底蕴与文学深度相拥、双向赋能。
为期4天的活动行至尾声。大家决定,再好好感受一下这里的土地、人民与生活:双手捧起饱满挺立的高粱,圆润的颗粒孕育着无限生机;抬眼望见枝头缀满的苹果,随手摘下几颗青红相间的大枣,不禁想起初见时乡亲们热情好客的话语;田埂间修长翠绿的绿豆荚,宽大肥厚的绿叶掩映下安静生长的南瓜,仿佛抚平人心的浮躁……大家还把一袋月饼系在一位唱起信天游的老奶奶独自居住的窑洞叩门上,以一份不想打扰的朴素心意,回馈乡土的温柔相逢。
晨光熹微,满载着不舍之情的大巴车穿行在沟壑纵横的黄土地上。相信文学的赋能必将为这里插上更快更好腾飞的翅膀,推动经济发展与文化建设同频共振,续写新时代乡村振兴的璀璨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