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版:文学评论

听见“七〇后”的声音

□杨 遥

我出生在农村,永远记得母亲在世时,谈起城里人时羡慕的样子。现在,农村人还在羡慕着城里人。

考取大学那年,我以为自己可以离开农村了。没想到大学毕业,被分配到滹沱河畔的一所小学,在复式班当老师。这个地方比我出生的地方还偏僻。我便拿起笔,一边教书一边写作,历经辗转,从乡村走到县城、市里,最终来到省城。工作迎难而上,每一步都从零开始,从小做起,不敢有丝毫懈怠,写作耗费心力,与老家的同学们联系渐渐少了。每当生活、工作不如意的时候,便感慨自己的起点太低。

2018年,我承担省里一项重要写作任务,回老家进行采访。采访结束后,晚上与同学们相聚。一副副曾经稚嫩的面孔布满沧桑,数十年的时光仿佛一下涌了过来。我想起路遥在《平凡的世界》中写的他们那代人奋斗进城的故事,我要写我们这代人拼搏奋斗到城里去的故事。

有了这个念头,便一边构思,一边留心起同学们的消息,才发现以前主要关注自己,关注别人太少,其实每个人的生活都是惊心动魄的。比如,我们那届的高考状元,读的985大学,毕业后进入山西首家上市企业,一时春风得意。但企业经营出了问题,他2015年左右下岗,为了生计,辗转到横店和赣西找工作,却屡屡受挫。一度竟差点儿抑郁,还打算去北京开滴滴。还有一位在县里上班,用5万元炒股炒到200万元。那时我刚到太原,他报了太原一所大学的在职研究生班,一来太原我们就聚会。他踌躇满志,对国家各种形势分析得头头是道,一副成功人士模样,不想却遇到股市熔断,欠下一大笔钱。后来,他迷上考证,先考取了律师资格证,又考取了会计证。他说证件越多,身价越高。还有一位从单位跳槽出来,给太原的大企业供货,给县里的单位安装电脑、监控设施,炒楼盘,赚了不少钱,是同学中先富起来的一个。后来,他开了影楼,从德国进口最先进的设备,计划在全国各地开连锁店,结果遇到智能手机普及,折戟沉沙,于是又开始做短视频、直播……有一天,他找到我,神秘地说:“伙计又转回老本行了,给企业供货。”我把这些内容慢慢整合起来,形成几个人物的形象,赵小平、李叶红、冯云、俞华、赵振凯、张思淼、苗霞……但光有这些人物还不满足,我还想写另一类人,写乌托邦的建造者。我想起在临汾、吕梁采访过的企业家。他们在世俗意义上更加成功,生活也更加波折。山西作为产煤大省,这里的一些煤老板确实见利忘义、黑心黑肠,但也有一些有情怀、有理想、讲道义,却一直没有被看见的人。

2022年,我开始动笔写这部小说,学习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中开头的那场舞会,让主要人物出场。我选择了录像厅。录像厅曾经是小城“70后”一代人的经典记忆。曾几何时,我们周末聚在昏暗、拥挤的录像厅,看香港的枪战片、警匪片,看那些令人面红心跳的爱情片。这让苍白的高中生活多了些别样的色彩,也让即将走上社会的小城青年学习了一些别处难以得来的知识。恰好,我们高考时,有几位同学承包了录像厅,我把这件事情写进小说。每个主要人物的不同态度,表现出了他们的基本性格。故事一帧帧展开,我努力贴着每一个人物写。我把自己想象成素描高手,精准描绘每一个人物真实的样貌;想象成心理分析师,精准掌握每一个人物内心的真实感受。

随着年龄的增加,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平凡,但能让自己骄傲的就是一直在努力,一直在奋斗。我身边的好多朋友在不同的岗位,也都非常努力。也许,这也是“70后”一代人的特点。但是,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成功,作品中形形色色人物命运的起起伏伏,还受制于社会、政策、家庭,甚至偶然的因素。

为了真实,我建立了一个大事记,把1995年到2020年每年的十件大事都整理出来,作品中写到时,努力核实,力求准确。

在我生活过的农村,许多人说话嗓门特别大,他们希望自己的声音能被别人听到,但是听他们说话的人往往少得可怜,甚至连他们的爱人和子女经常都不听他们说话。我也经常说话,渐渐发现,发声是一种权利,许多人,甚至大多数人的声音是传播不出去的。

我想起我的那些同学、朋友们,他们的歌、他们的泪、他们的理想,都需要被人听见。

2026-09-30 □杨 遥 1 1 文艺报 content85473.html 1 听见“七〇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