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遥的小说创作个性鲜明,真正做到文如其人。他为人朴实,小说也呈现出质朴的风格,叙事最常使用白描手法,写得生动传神。不过他的创作不止于朴实,更兼具内秀的特质:内心蕴藏着丰厚的学识与情感,这种特质同样投射在小说叙述之中。内秀赋予他的白描充沛的意蕴,不再只是简单勾勒事物轮廓,而是笔墨饱满、蕴含深意。长篇小说新作《太阳离弦》便是一部融朴实与内秀于一体的小说。
承续乡土叙事的文学传统
读《太阳离弦》时,我会想到路遥的《平凡的世界》。这两部小说在题材和主题上有相似之处,写的都是农村青年如何通过奋斗改变命运,如何追求更美好的人生理想的实践过程。一个写的是20世纪80年代,一个写的是90年代至新世纪初期。两部作品均以扎实的写实笔法复现特定历史阶段的社会图景,深入描摹人物的精神与心理状态。尽管时间相隔不算久远,社会面貌、民众认知与思想观念却已发生巨大变迁。但其中有一个问题始终存续,即城乡之间的差异与不平等,两部小说的叙事根基,便建立于此。也许,在很长一段时期内,城乡命题仍会是作家持续审视、反复剖白、不断书写的文学母题。将《平凡的世界》与《太阳离弦》并置阅读,颇具意味。对照之下,我们既能窥见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与人心的变迁脉络,也能看到当代作家之间精神薪火在文学场域中的接续传递。在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上,《太阳离弦》并不逊色于《平凡的世界》。如今《平凡的世界》已是当代文学经典,长期在图书市场保持畅销;而《太阳离弦》尚待时间检验。我虽不敢断言它能拥有如《平凡的世界》一般持久的市场生命力,但作品内部承续着《平凡的世界》的精神内核——也就是植根中国乡土的现实主义。这种中国式现实主义,倘若作家把握得当,便足以经受时间淘洗。杨遥对此运用得恰到好处,我们有理由对《太阳离弦》寄予期待。
其实,从杨遥决定写这部小说起,他就将自己的创作与《平凡的世界》连接上了。他在后记里说:“我便想写一部长篇小说,像《平凡的世界》那样,反映我们这代‘70后’,像我这样普通的人的奋斗历程。”小说的主人公赵小平,就是一个深受《平凡的世界》影响的文学爱好者。当赵小平在生活中遇到挫折、感到迷茫时,就会想起路遥。他一想到路遥40岁出头就写出了《平凡的世界》,就觉得自己不能消沉下去。后来,赵小平成为一名小有成就的作家。这个人物显然有杨遥自我的投射。从赵小平身上,可以看到杨遥对路遥及其《平凡的世界》的敬佩之情。杨遥的世界观、人生观、文学观的塑造都受其影响。他在后记开篇写道:“永远记得,1995年高考失利,捧着《平凡的世界》阅读,热泪盈眶的样子。那些挣扎与奋斗的故事对我的激励,远远大于家人和朋友的安慰。”我们也能明显地看到,杨遥的文学创作延续了以路遥为代表的现实主义乡土叙事的文学传统。
“诚实的现实主义”
但我特别要强调的是,杨遥并不是亦步亦趋地跟随在路遥的后面,重复路遥的创作,而是顺应时代的发展,对现实主义乡土叙述作出有益的拓展和突破。
《平凡的世界》是一种规范的现实主义,或者说是一种典型化的现实主义,是通过对现实生活的艺术加工,将作者的理想观念融入到艺术形象之中。如孙少平这个人物,投射着路遥的主观理想。他既是底层的乡村青年,身上又有一种精神贵族的气质。这种典型化的现实主义难免会同生活的真实拉开一定的距离,在艺术加工的过程中也难免会加进虚构和美化。杨遥更看重生活的真实和体验的真实,他对生活采取一种诚实的态度,不亵渎,不虚拟,也不美饰,诚实地书写他所感知的生活。因此,我更愿意把杨遥的现实主义称为一种“诚实的现实主义”。诚实,既是对生活的尊重,也是一种创作方法。相对于传统现实主义的典型化写作方法,“诚实的现实主义”更相信道理就存在于生活本身,诚实地表现生活,也就是要把生活本身蕴含的道理传达出来。这种创作手法,实质上构建了一种新的美学范式:不追求廉价的乐观主义,也不贩卖苦难,而是在尊重生活的基础上发掘真实的力量,通过生活本身蕴含的道理打动读者。
杨遥特别看重细节。小说最打动人的就是大量的富有生活气息的细节的描写,这个时候就充分表现出杨遥所具有的强大的叙事能力。另外,从叙事角度看,路遥的写作延续了五四时期以来的启蒙叙事,这种叙事视角基本上是一种俯视的视角。但杨遥的写作是一种平视的视角,他在客观、冷静地观察现实时,没有道德优越感;但同时又清醒意识到自我就在现实之中,观察现实也是在观察自我、反思自我。因此,他的批判性显得特别真诚。也就是说,杨遥的写作并非延续曾经流行的新写实小说,不是零度情感和纯客观呈现,而是将真实作为原则的诚实,他的情感、价值立场和是非判断都包含在诚实里面。可以说,相对于路遥的启蒙叙事,杨遥采取的是一种对真实负责的写作方法。
真实,在今天的现实社会里已经变成了一种近乎奢侈的东西。AI技术帮助人们以虚拟代替真实,甚至可以达到假的比真的显得更真实的程度。在这样的现实处境下,杨遥的“诚实的现实主义”就显得特别珍贵。
朴实与内秀的风格
杨遥的叙述基本采取白描手法,因为白描能有效地避开夸张、虚饰、滥情,从而呈现生活原貌。白描的手法也使得杨遥的写作有一种朴实的风格。朴实有可能会造成直白、浅陋和寡淡。但杨遥在朴实的风格里融入了一种内秀,这是一种具有东方智慧的表达方式,是含蓄的、内蕴的,把自己的情感和对事物的评价、认知通过比兴、隐喻等方式寓于叙述之中。内秀的风格既体现在叙事技巧的匠心独运上,更渗透在故事情节的发展之中。
举例来说,小说第11章写赵小平的父亲得白血病后在医院治疗的过程,因为用上了一种试验期间的新药,父亲的病情竟然出现了好转。这一章节一直是沉重和压抑的,此处杨遥特意加上了一段纯粹描写景物的文字:
一场豪雨过后,花园到处弥漫着青草和鲜花的香味儿,有些花在大雨中凋谢了,更多的植物经受住了大雨的洗礼,碧绿的松树换上了新装,杨树、柳树叶子从鹅黄变成了深绿,丁香、迎春、樱花、玉兰、海棠、芍药、牡丹、洋槐、榆叶梅、山楂花、鸢尾、桃花、杏花、三色堇都竞相开放,连翘好像一下子就长了一小截儿,蜜蜂也变得粗了一圈,蚯蚓爬到路面上,懒洋洋地晒着太阳。
这一段表面上看是关于景物的客观叙述,但通过上下文就能感受到这是赵小平的视角,通过他的眼睛,看雨后花园的景色,看得那么仔细。只有一个心情彻底放松的人,才会把景色看得那么仔细,对花园里那么多花草充满兴趣。此处,杨遥想写的是赵小平在父亲病情好转后的心理状态,但他没有“正面强攻”,更没有采取抒情的方式,而是以含蓄的笔法写了一段景物描写,反衬人物的内心世界。
又比如有这样一段文字:
想到理想,他忽然迟疑了:我的理想到底是什么呢?赵小平坐起来,听见四周都是声音,病人的呻吟声,年轻母亲的喃喃声,情侣的悄悄话,流浪汉的呼噜声,招徕游客住旅馆的呐喊声……声音浪潮一样阵阵袭来,赵小平像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向着未知的方向前进。
这种富有诗意的文字,没有背离整部小说“诚实的现实主义”叙述风格,却又因为诗化的处理避免了叙述的直接和单薄。
杨遥善于借助日常化的具象来隐喻抽象的精神内涵。比如,他写赵小平最爱听的歌曲是郑智化的《水手》,这支歌的反复出现隐喻着赵小平的不屈性格;写赵小平与赵振凯的友情,则是通过王小波的《沉默的大多数》这本书赋予两人友情特殊的内涵;当写到赵振凯死亡时,并不渲染悲情,而是落笔在《沉默的大多数》,将个体死亡升华为对自由精神的追忆。作品常常通过留白的方式为读者创造一个想象的空间,如写李明与孟春花的感情纠葛始终未从正面展开,仅仅通过《金水桥》唱段的反复出现暗示这段无疾而终的暗恋。
从作品中,我们能够看到杨遥对现实主义文学经验的吸纳与化用。他一方面承续现实主义的批判传统,另一方面借助隐喻体系拓展文本的美学边界。所谓“内秀”,不只是修辞层面的技法,更是一种观照世界的方式:真正的现实主义力量,本就蕴藏于生活自身的丰富与复杂之中。因而,以诚实的书写呈现这种复杂性与丰富性,正是现实主义作家的使命。
(作者系沈阳师范大学特聘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