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心(1900—1999)是享誉文坛的文学大家,葛翠琳(1930—2022)是当代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家,两人相差30岁,品性志趣与文学追求却颇为相近。她们由此结下亦师亦友、情同母女的深厚缘分。梳理与研究冰心文学馆所藏二人往来书信、题词手札等文献资料,冰心对葛翠琳的提携关照,以及葛翠琳对冰心的景仰敬重,可见一斑。
交往过程与情谊升华
冰心的文字影响了一代代孩子,葛翠琳也是其中之一。葛翠琳上小学的时候,有位外乡女教师经常为学生朗读中外优秀文学作品。葛翠琳在回忆文章里写道:“读得最多的是《寄小读者》,每天读一篇……我凝神倾听着,文章里真挚的感情,优美的文字,深深打动了我的心。”女教师离校时,还送了葛翠琳一本冰心的《南归》,让她既惊喜又感动。这些经历让葛翠琳爱上了冰心的作品与文学,也潜移默化地影响了她日后的创作风格。这个时期两人未曾见面,葛翠琳只是冰心的万千小读者中的一员,冰心则是葛翠琳的文学启蒙者与引路人。
葛翠琳青年时代投身革命事业。20世纪50年代初进入北京市文联工作,成为老舍的秘书。她跟着老舍去看望冰心,终于见到了根据读书想象过无数次的冰心。谈话间发现两人都是燕大校友,冰心亲切地拉着葛翠琳的手,一下子便消解了她初见的陌生拘谨。
这一时期,葛翠琳经常参加刚成立的中国作协儿童文学组的活动,学习儿童文学创作。有时活动结束已经很晚了,葛翠琳就送冰心回家。在一个月色皎洁的夜晚,二人同行,葛翠琳向冰心倾诉了内心的忐忑不安,担心自己不是中文系出身,从头开始学习创作会写不好。冰心则以自身经历开导勉励她:“我刚回到新中国成立后的祖国,要表现新的生活、新的人物,也是从头儿学起。”冰心还叮嘱她,文学创作,就要不断地寻找新的起点,不断地去熟悉新的生活、新的题材。冰心的鼓励给了葛翠琳创作的勇气与前进的方向,对她产生了长久深刻的影响。葛翠琳在晚年受访时仍感慨:“冰心的这些话,铭刻在我内心深处,一生不曾忘记。”自此,两人正式结缘,从文坛前辈与后学,渐渐变为亦师亦友的同道,为新中国文学事业的发展共同努力。
在特殊动荡的年代里,二人的往来渐少,直到20世纪80年代才得以恢复书信与日常往来。通信内容多围绕寄作品、作序题词与互报安康。令人动容的是,她们有时刻意隐瞒自己的情况,不愿让对方忧心。1983年1月10日,冰心在致葛翠琳的信中,简述自己受伤住院的情况之后,又道:“你忙吗?千万不要来看我,我还可以。”1987年1月16日,葛翠琳在信里坦言:“我住医院的时候,就很希望收到您的信。但怕您知道我生病会惦记,所以不敢写信给您。”“在医院里的时候,您的慈爱的笑容,惊人的毅力,给我力量和信心。我在医院里还完成了十二万字。您一定为我高兴的。”“我总想在春天暖和的时候,陪您在太阳下散散步,或者看看花儿……我很想念您。”为对方考虑、互相关心的真挚情谊在书信里静静流淌。
书信中的诸多温情细节,道出了二人关系的逐步升华,称谓的变化便是其一。20世纪80年代初,两人通信均以“同志”相称;到了80年代中后期,葛翠琳仍保持着后辈的礼数,以“冰心同志”尊称,而冰心却已亲昵地唤她“翠琳”或者“亲爱的翠琳”,亲近之感跃然纸上。到了1993年9月26日,葛翠琳在信里改称冰心为“亲爱的妈妈”,可见两人的情谊已超越了朋友与师生间的界限,这时恰逢冰心奖的创办与发展期间,两人的关系更加密切,精神联结也更加牢固。正如葛翠琳在2008年受访时总结:“我们之间的关系,像师生,像朋友,也像母女。”
精神共鸣与共同追求
一方面是因为两人都仁爱宽厚、与人为善,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两人在创作、志趣等方面较为契合,有着共同的追求,她们在彼此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这份精神共鸣让两人愈发亲近。
冰心的创作始终围绕着母爱、自然与童真,她歌颂、追求真善美,以清新雅致的语言诠释“爱的哲学”,作品兼具美感与深度,如一盏闪着温暖微光、照亮前路的小橘灯。而葛翠琳的创作理念与冰心十分相近。她认为自己书写的童话应该表现美的心灵、美的情感和美的事物,创造一个美的世界。她用优美纯真、充满诗意的文字将自然美与心灵美相融合。冰心曾为她的作品作序:“我为女作家中有象翠琳同志这样的童话作者而高兴,她的作品永远是鼓励儿童前进向上。”虽然葛翠琳的作品也书写人间百态与社会问题,但归根结底,是为了让读者更珍惜、更向往世间的美好事物。
二人在为人处世上都谦逊低调、淡泊名利,在精神品格层面高度契合。这一点也反映在冰心奖的创立与发展过程中。1991年初,葛翠琳致信冰心,请示冰心奖评委会筹建陈列室相关事宜,有同志提议放冰心的塑像与照片。5月22日,冰心在日记里写道:“下午,得葛翠琳信,还有搞什么‘冰心奖’又搞陈列,我认为不要张扬。”5月25日回信直言:“我还认为陈列室不必搞,更不必摆我的相片什么的……这样大搞不合于我一辈的做事为人,千万只把支持厂矿的大名写上就行,你说呢?”1998年,葛翠琳向冰心汇报冰心奖工作,提及拟于次年推出十周年纪念册。冰心再次叮嘱:“纪念册不要突出我个人。”“冰心奖是由关心孩子的群体构成的,我可没做什么,不能让我因此而获名。”“我一辈子的为人你最清楚。要记住,不要突出我。说实话,在文坛上的成就,我很惭愧。”冰心始终认为个人只是大海中的一滴水,自己是冰心奖事业里平凡而微小的参与者,不应大肆宣扬,这种低调真诚的态度,深深地影响着葛翠琳,让她也形成了谦和淡然的品格。
自1990年始,为了冰心奖的创立与发展,葛翠琳默默地做了大量烦琐的工作。特别有几年,冰心奖面临停办危机,葛翠琳奔走斡旋,才让冰心奖得以承续发展。而她始终自谦,自我定位是“处理一些具体的事务的打杂角色”。她如此辛勤操劳,为的是“保证冰心奖的纯粹性、公正性”。冰心奖建立了严谨规范的评审程序,为的是选出最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葛翠琳曾叮嘱委员会成员:“咱们要保持低调,不要搞熟人托关系那一套。”她对纯真公平的坚守,同样受到冰心的影响,这也为冰心奖的长久存续筑牢了根基。
冰心与葛翠琳同样具备坚韧的毅力,即便遇到困难也从不屈服。抗战期间,冰心一家避居西南,住土房,吃糙米,还要经常躲防空洞,丈夫吴文藻与小女儿吴青又接连生病,这个时候北新书局每月固定支付给冰心的稿费又断了,经济的窘迫更让生活雪上加霜。瘦弱单薄的冰心,用坚强的意志扛起一家的生计,以“男士”为笔名创作《关于女人》,赚取稿酬补贴家用,努力对抗着战乱与生活的压力。在特殊的历史阶段,冰心历经坎坷,但也能保持坚韧豁达的心态。晚年仍积极投身文学创作与社会事业,再次迎来创作高峰。葛翠琳曾用“玫瑰的风骨”礼赞冰心的精神风范和人格魅力。这个评价十分贴切。
葛翠琳也是如此。在动乱岁月里,她不断告诉自己“人最重要的就是,任何情况下不能灰心,不能绝望”。她努力抓住希望活下去,不轻言放弃。历经人生坎坷艰难之后,她仍然对世界充满了爱,用自己的生命与历经的苦难,一点点捻纺温暖的“玫瑰云”来创作儿童文学,献给童真的孩子们。晚年的葛翠琳受病痛缠扰,后期甚至需要依靠吸氧维持日常起居。但她坚持每天写一千余字,维持着稳定的创作水准。这份常人难以企及的坚韧,离不开葛翠琳内心坚定的理想信念,以及严于律己的品格。葛翠琳与冰心的人生姿态与文学坚守如此相似,令人钦佩。
冰心奖的坚守与传承
1990年春,葛翠琳与韩素音商议为冰心九十大寿筹备贺礼,逐渐勾画出冰心奖(即“冰心儿童图书奖”)的蓝图。同年四月,韩葛二人拜访冰心并谈及此事。4月19日,冰心在致葛翠琳的书信里,询问葛翠琳关于“冰心儿童图书奖”的资金来源与人员筹备细节,希望能够再议,并感谢她的好意。事实上,根据来往书信考证,创办该奖并不是葛翠琳灵光一闪的想法,早在1988年底,葛翠琳已向冰心提过此事。冰心在11月7日的回信里认为“‘冰心儿童图书奖’,可有可不有,不必为此费太多心思”。结合信件上下文可知,当时葛翠琳刚成立两个“研究会”,也许是冰心不想让后辈为自己过于操劳,或者顾虑以自己名字冠名奖项多有不妥。但葛翠琳并未放弃这个想法,直到1990年终于有机会将其实现。
1990年5月,冰心为该奖题词:“我完全体会这位终身努力于儿童文学创作者,对于儿童图书的关心和促进,但这项奖金,竟以我来命名,使我感到惭愧而又光荣!我衷心祝愿这项奖金的获得者,因此而加倍努力奋进,使得这项奖金每年都取得更大的成功!”1993年,她又为获奖者寄语:“得奖仅仅是创作的开始,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冰心鼓励支持该奖的发展,更体恤参评者的具体情况,1998年她特地叮嘱葛翠琳:“评奖时要坚持几条:老作家让给新作者;已出版过书的作者让给未发表过作品的作者;特别注意边远地区的新作者、女作者、少年作者。”她希望冰心奖更“纯粹一些,民间一些”,做一些“铺路架桥”的工作。冰心以宽广的胸襟与长远的眼光对待每一个参评者,格外珍视每一位创作者的文学初心与成长机会。
晚年葛翠琳与小读者交流中坦言,创办冰心奖是为了“培养更好的新作者,支持好作品。把一些年轻的很好的作者都集合在一块儿,给孩子们创造出优秀的儿童文学作品,振兴民族,让国家的未来更强大”。文坛新生作家力量,传承家国情怀,担当时代使命,为儿童文学事业、国家发展做贡献,冰心奖正是对冰心大爱无私、提携后进精神内核的赓续。
葛翠琳临终前曾留下手书遗言,向冰心奖评委会留下最后的嘱托:“冰心奖应遵循冰心先生为文学新人‘铺路架桥’的初衷,帮助他们出版和发表作品。冰心奖不以盈利为目的,不向儿童和文学作者收取费用,通过公益活动服务于社会。”葛翠琳为冰心奖耕耘操劳三十二载,直到两鬓凝霜,直到生命尽头,仍然心系这份事业,令人动容。从她唤冰心为妈妈的那一刻起,便已成为冰心的精神女儿,她坚守冰心的文学理想与人格风骨,践行冰心的嘱托,将冰心给予她的“足够的热与半个世纪的爱”,再传递给孩子们。如此真挚而坚定的情感,跨越岁月浮沉,跨越生死界限,伴随冰心奖的发展而绵延不绝。相信二人在另一个世界再相逢,定会以含泪的微笑,牵手再同行。
(作者系冰心文学馆馆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