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版:经典

“跟着达夫游浙江”:让文学成为脚下的路

□李飞颖

“屐痕处处——跟着达夫游浙江”专题展海报

2026年初秋,浙江文学馆三楼展厅,最后一批展板正在安装。工人们调试着桂花树造型内的智能香薰设备,一股清暖温柔的桂花香气,慢慢充盈整个展厅。我站在展厅中央,看着那座以《迟桂花》为蓝本打造的微型文学场景逐步成形——树冠内暗藏香薰,树旁设一古朴木案,案台之上摘录着小说原文语句:“桂花开得愈迟愈好,因为开得迟,所以经得日子久。”

这是“屐痕处处——跟着达夫游浙江”专题展的入口区域。我们不想用一块传统的序言板来迎接观众,而是希望他们一踏入这个区域,就可以沉浸在温和舒缓的氛围当中,仿佛置身郁达夫笔下翁家山的秋日午后。这处入口场景,奠定了这次专题展览的整体基调,本次展览不以单向的知识灌输为目标,而是希望唤醒参观者的阅读与场景感受。

从纸面到脚下:一场文学地理学的实验

今年是浙江籍作家郁达夫诞辰130周年,我们策展的念头,始于一个朴素的问题:郁达夫之于浙江,究竟是什么?

1933年至1934年,郁达夫迁居杭州。在此之后,他开启大量外出游历活动,足迹覆盖浙东、浙西的众多地域。金华北山双龙洞,兰溪横山风景,诸暨五泄,永康方岩,江山仙霞岭,都留下过他的身影。每游历一处地点,郁达夫就会写下游记。后续这些游记文本汇总整理,汇编成《屐痕处处》这部作品集。这些文字并非单纯的风景描摹,更是他半生郁结与感慨的寄托,那些他说不出口的心事,就说给故乡的山水听。

基于以上背景,我们将本次展览定位成一次文学地理学方向的实践,把郁达夫走过的路、看过的景、写下的文字重新铺陈到一个可供参观者亲身步入的实体展览空间,让观众走进来的时候不只是在“看”展览,还能跟随展陈内容,“走”完一段属于郁达夫的游历之路。

展览的叙事结构是这样安排的。序厅搭建一个“风雨茅庐”的造型,月洞门上方挂着一块横匾,上书“风雨茅庐”四个字,门里立着郁达夫中年时期的塑像,穿着长衫,拿着书卷,负手而立。从门洞往里看,能看到半立体的书房剪影和书架轮廓,那是他藏书的地方。据说他在这里存了近3万册书。周边配以爬山虎、木栅栏、草地、白沙石,还有小猫小狗的造型。我们做这个序厅的时候就想好了,要营造的不是一张照片式的场景,而是一种“曾经有人住过这里”的感觉。

参观者浏览人物年表板块之后,展陈内容会引出《浙江的今古》这篇文章。我们在墙上悬挂了一张民国时期的浙江老地图,把他走过的每一个地点都标了出来。观众一站到地图前就能看到一条清晰的路径:从富春江出发,兜兜转转一大圈,最后还是回到浙江的山水之间。

接下来有四个篇章,共同构成展览的主体。第一板块命名为“一日一记,一城一景”,以郁达夫日记作为内容主线,展示他外出游历过程里,日常产生的感悟与片段思考;第二板块为“江山入诗,诗入江山”,围绕郁达夫在楼外楼、禅源寺、双龙洞等地点即兴创作的旧体诗展开;第三板块叫作“纸上城郭,字里故园”,以郁达夫小说作品作为内容脉络,《迟桂花》对应翁家山地域,《东梓关》对应富春江流域,《出奔》对应兰溪地区;第四板块是“屐痕所至,笔锋所及”,按照不同地域进行划分,一共包含玉皇山、吴山、超山、桐君山、雁荡山、五泄、方岩、仙霞岭等14个地点,每一个地点,都搭配一篇对应的郁达夫游记文本。

每个地点我们都从郁达夫的文字里找出了最准确的那一句。写玉皇山,郁达夫用“特立独行之士,孤高傲物之辈”来形容;写吴山,他称其是“我的野外的情人”;谈及雁荡山的秋月,他写下“一处也不游,便尔回去,也尽可以交代得过去”。这些句子不是展览的装饰,它们本身就是展览的骨架。我们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就是让这些句子从书页里站起来,走回它们本来诞生的那片山水里去。

让文物“说话”:手稿、旧照与仿写的声音

展览光有文本是不够的,一个文学展览如果缺少实物展品的支撑,就如同人体缺少骨骼,整套展陈架构没有办法稳固搭建。

本次专题展览,征集借用了不少具有珍贵价值的馆藏展品。展柜当中陈列民国版本的《沉沦》。这部作品,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部白话短篇小说集。1936年复兴书局刊印版本的《屐痕处处》同样对外展出。《达夫日记集》也纳入展品行列,这部作品集,属于新文学发展史上较早出版的作家日记合集。上述展品属于文学展览当中较为常见的陈列内容。有一件特殊展品,给予策展团队更大的触动。这件展品就是《郁达夫手稿:她是一个弱女子》。这份手稿,是郁达夫留存下来唯一一份完整的手写小说原稿。当这份手稿被小心翼翼地放进展柜时,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大家都注视着那些墨水留在纸面上的痕迹,那些笔画的轻重缓急比任何印刷体都更能让人感觉到一个有温度、有思想的人的存在。

手稿实物本身,也存在一定的展示局限。手稿是静态的,文字是沉默的。怎么让它们“说话”呢?我们想到了一个办法:在每个篇章的导语里,用郁达夫的语气写一段话,不是直接引用他原来的句子,而是模仿他的口吻重新写。以《客杭日记》为例,导语是这样写的:“《客杭日记》是我写得最短也最不像文章的日记。每天记的不过是‘今天去了哪里,今天见了谁’,像一份旅行清单。但正是这份清单,让我想起了1927年夏天在杭州的日子。最让我记得的,是那一天在白云庵月下老人祠里求的签:愿天下有情的多成了眷属。”这种仿写不是要模仿他的写作风格,而是一种策展上的设计手段:借助仿写文字,重现已经逝去的作者声音。观众阅读这些文字的时候,仿佛郁达夫在引导他们,他在介绍自己的作品,亦在讲述自己的生命。仿写和原文之间形成了一种对话,过去和现在之间就有了连接。

展厅内部搭建码头模拟实景,场景摆放老式木船,船只停靠在模拟水面之上,青石板砌筑的台阶向下延伸至水面,场景后方栽种数棵梓树。参观者可以步入场景当中,切身感受小说《东梓关》中轮船停靠石砌码头的情境。策展团队同步制作AI改编的文学短剧。短剧改编自郁达夫“文朴三部曲”,包含《烟影》《纸币的跳跃》《东梓关》三篇作品,剪辑生成一段四五分钟的影像短片。短片分为“归乡”“冷暖”“静悟”三幕内容,讲述主人公文朴落魄回到家乡,内心逐步归于平和完整的心路历程。影像当中,江水缓缓流动,雾气缓缓升腾,人物衣角随风摆动,书中的文字借助屏幕影像得到二次呈现。此外还在展厅放置了一台“文学疗愈自助诊断机”,打造心灵问答互动项目,把“文朴求医”的故事转化成一个面向当代观众的心灵问诊。

同一个文学故事,展览运用四种不同的形式完成展示:手稿、造景、影像、互动。文物不再只是安静地摆放于展柜内部,它们不再沉默,而是在不同的维度上发出了自己的声音。

展览的终点,旅程的起点

每个展览都有一个终点。但我们希望这场展览的终点,不是结束,而是开始。

整套展线的末尾,设置一面地图主题展示墙。墙面用手绘风格绘制浙江全域地图,地图标记郁达夫曾经到访过的地点:富阳、杭州、金华、兰溪、永康、绍兴、宁波、舟山。每一处地点标识旁边,嵌入二维码设备。参观者扫描二维码,就能参与线上投票,选出自己希望跟随郁达夫游历的地点。投票结束之后,系统结合观众选择,生成专属旅游出行方案,方案会写明可供游览的点位,适宜出行的季节,还有与之对应的游记篇目。生成的出行路线,可以直接保存到个人手机当中。

这面墙的名字叫“我想去‘浙’里”。背后的意思很简单:展览看完了,你的旅程才刚刚开始。我们不想让观众带着一堆知识离开,想让他们带着一个个具体的目的地离开。郁达夫在《两浙漫游后记》里写过:“统观两浙的山,当以自黄山西来的昱岭山脉、莫干山脉、天目山脉为主峰……我只说明了山和水都有的地方,而又很好玩的时候,就叫作风景好……照此标准来说,我在浙江,还想取富春江的山水为压卷。”我们做的这面墙其实就是一张活的地图,上面记的不只是郁达夫走过的路,还有每一个观众想去的地方。

展览的另一个终点礼物是文创布袋。袋子正面印了郁达夫手书的“我们这一代”五个字,背面是风雨茅庐的剪影。“我们这一代”这句话是从郁达夫说的“我们这一代,应该为抗战而牺牲”里截出来的,取“代”和“袋”的谐音,意思是观众带走的不仅是一只布袋,还有一点可以随身带着的文学风骨和家国情怀。布袋用了米白色的棉麻料子,看起来朴素,也符合民国时候文人的审美。领取文创布袋的方法也简单,在出口拍一张展览现场的照片发朋友圈,配文“跟着达夫游浙江”,工作人员核验后就能领。一人一只,每天发完为止。一千只袋子就是一千颗流动的文学种子,散布于城市的街巷与日常。

郁达夫一辈子都在“再远一程”,从富春江出发一直走到南洋。但他早就把回来的路写进了文字里——他“决心上钓台去访一访严子陵的幽居”,想把全家搬到桐君山或者钓台山附近去。肉身的归途被时代斩断了,文字的归途却始终畅通。那条“前面有一条富春江绕着”的江,是他所有作品的起笔之处,也是他提前给自己留好的最后一页。

我们能做的事情就是:让更多的人循着这些文字,重新走回那片山水里去。让每一个翻开他书的人,都成为他归途上的一盏灯。

(作者系浙江文学馆展陈外联部实习生)

2026-09-30 □李飞颖 1 1 文艺报 content85482.html 1 “跟着达夫游浙江”:让文学成为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