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东北日夜奔腾的松花江、黑龙江、乌苏里江畔的赫哲渔村，千百年来，无论是萨满跳鹿神、过乌日贡节，还是新人婚礼、老人去世送魂，抑或在庆祝渔猎丰收的篝火舞等场合，都会有“伊玛卡乞玛发”（唱伊玛堪的老者）讲唱英雄莫日根的史诗。伊玛堪是我国非物质文化遗产中的瑰宝，是赫哲族活着的口述史，是其原始渔猎生活的百科全书，也是其生命精神的生动表达，蕴藏着赫哲族人民的丰富智慧。它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全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
伊玛堪是赫哲语，又称“伊玛哈卡乞”。“伊玛哈”的汉语意思是鱼，“卡乞”的汉语意思是捕、抓、叉，因此“伊玛哈卡乞”的直译是鱼捕，意译是捕鱼。由此可见，伊玛堪的原始含义是捕鱼者之歌，也即赫哲人之歌。
凌纯声先生早在1930年便发现了伊玛堪，在其《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一书中称其为说唱故事，学者刘锡诚20世纪80年代论证其为“英雄叙事诗”。2006年5月20日，伊玛堪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11月23日，被列入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评定的《急需保护的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25年12月11日，赫哲族伊玛堪成功转入人类非物质遗产代表作名录，“‘赫哲族伊玛堪’保护计划”被选入优秀保护实践名册。这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对伊玛堪传承保护工作的高度肯定，充分说明了赫哲族伊玛堪已经跨出国门、走向世界。
伊玛堪的百年传承史
1930年春夏之交，刚从法国留学归来的青年学者凌纯声风尘仆仆地赶到三江口渔村，和赫哲老人莫特额坐在窝棚里，记录下老人讲唱的《木竹林》；在额图山下的篝火旁，记录下歌手齐九龄讲唱的《什尔大如》。这次调查，他采录到19篇伊玛堪说唱故事。他在书中解释说，这些故事好比中国北方的大鼓、南方的苏弹，所讲的故事很长，一个故事常分好几天讲，讲的时候讲一段唱一段，“都是空口唱的，无乐器伴奏”，首次向世人介绍了伊玛堪的模样。
1958年，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刘忠波带领赫哲族社会历史调查组，在八岔渔村采录了歌手吴进才说唱的长篇伊玛堪《安徒莫日根》，在街津口莲花河旁采录了吴连贵唱的嫁令阔《想情郎》。这首歌的曲调经作曲家们改编，成为著名的《乌苏里船歌》，唱红大江南北，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选入亚太地区音乐教材。
1969年至1994年，身为下乡知青的我被赫哲族神奇的民间文学所吸引，开始采录当地赫哲族老人口头讲唱的伊玛堪作品。我在同江生活工作25年，先后采录了吴连贵讲唱的伊玛堪《木竹林莫日根》等15部伊玛堪。记得他一开头是这样唱的：“阿啷—格给嘎—阿尔那！我骑着神鹰，飞过千层云万重山。我骑着天鹅，飞过千条河万条江。我要去寻找，木竹林英雄的身影，我要把他英雄故事，给大家讲唱……”1979年金秋，吴老被邀请到北京人民大会堂参加全国少数民族歌手大会。他勇敢地登上舞台，让代表们听到了伊玛堪的真人演唱。另外，我还采录了吴进才讲唱的《尤虎莫日根》、董凤喜讲唱的《乌力莫日根》、尤树林讲唱的《马尔托莫日根》、尤金良讲唱的《希特莫日根》《坎特莫日根》、葛德胜讲唱的《香叟莫日根》《吴胡萨莫日根》，后来均收录于《伊玛堪集成》一书。
1980年9月，黑龙江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主席王士媛组织省伊玛堪抢救小组到赫哲渔村抢救采录伊玛堪，抢救小组成员有李熏风、马名超、胡小石、黄任远、韩福德、全景运、赵晓辉、杨晶、尤志贤、傅万金等人。这次抢救的主要成果是饶河县四排村歌手葛德胜连续几年说唱长篇伊玛堪7部，包括《满都莫日根》《阿格弟莫日根》等，这些作品均收录于《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史诗·黑龙江卷·伊玛堪分卷》。
自2004年启动伊玛堪保护工作以来，黑龙江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中心坚持“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传承发展”的方针，在挖掘、普查、抢救、保护、传承伊玛堪方面做了大量工作，建立省、市、县、乡四级伊玛堪保护体系，建立代表性传承人评审认定体系和传承体系，建立省、市、县三级保护机构，并打造了一支专业的保护队伍。伊玛堪保护工作的主要措施有：对伊玛堪进行记录、整理、建档、保存，建立省、市、县三级伊玛堪资料库，保存了一大批伊玛堪文字、录音、录像、照片资料；成立伊玛堪保护专家委员会，举办两届伊玛堪学术研讨会；建立7家伊玛堪传习所，培养年轻一代的伊玛堪传承人。传习所以传承保护为中心，以《赫哲绝唱：中国伊玛堪》、尤金良讲唱《希特莫日根》的8盘录音光盘、葛德胜讲唱《沙伦莫日根》的6盘录音光盘、尤志贤和傅万金编著的《简明赫哲语汉语对照读本》等为教材，开展传习和培训活动；对伊玛堪传承人进行保护，每年给予传承经费补助；启动伊玛堪国家数字化工程和伊玛堪传承人口述史编撰工作，先后创作演出伊玛堪皮影戏《西温莫日根》、伊玛堪新剧目《拉哈苏苏》《太阳的部落》《赫金部落》、民族舞蹈诗《乌苏里传歌》等，在北京、深圳等地展演，受到广大群众欢迎。
伊玛堪传承保护成果显著
伊玛堪抢救工作历时数十载，成果蔚为大观。
首先是抢救保护了长篇伊玛堪14部、短篇伊玛堪34部、伊玛堪故事19篇。这些作品主要收录于《伊玛堪》《黑龙江伊玛堪》《黑龙江流域少数民族英雄叙事诗·赫哲族卷》《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史诗·黑龙江卷·伊玛堪分卷》和《伊玛堪集成》等著作。
其次是伊玛堪研究成果，主要出版了伊玛堪学术著作20余部，发表伊玛堪相关论文200余篇，内容涉及名称研究、文本研究、歌手研究、文化研究、保护研究等，代表作有凌纯声的《松花江下游的赫哲族》、刘忠波的《赫哲人》、黑龙江省编辑组的《赫哲族社会历史调查》、徐昌翰和黄任远的《赫哲族文学》、孟慧英的《萨满英雄之歌——伊玛堪研究》、黄任远的《伊玛堪与赫哲人田野调查》、韩成艳的《伊玛堪：从民族史诗到非物质文化遗产》、侯儒和丁媛的《守望与薪传——赫哲族伊玛堪传承人研究》、赵薇和黄任远的《赫哲族伊玛堪音乐艺术研究》等。
第三，通过长期田野调查，查明新中国成立前的伊玛堪歌手有莫特额（三江口莫勒洪阔村）、齐九龄（额图村）、何山（勤得利村）、尤贵连（董克八亮子村）等30余名。1957年至1980年，通过田野调查，确认伊玛堪歌手有吴进才（八岔村）、葛长胜（四排村）、毕张氏（四排村）等10余名。1980年至2000年，通过田野调查，确认伊玛堪歌手有吴连贵（八岔村）、董凤喜（八岔村）、尤树林（街津口村）、尤金良（街津口村）、葛德胜（四排村）等5名。2001至2026年，伊玛堪歌手中，有吴明新、吴宝臣、葛玉霞被评为国家级伊玛堪代表性传承人，尤文兰、尤文凤、尤秀云、胡艺、吴明荣、尤明芳、赵文等被评为省级伊玛堪代表性传承人。
第四，2004年至2026年，黑龙江省非遗保护中心共建立7个伊玛堪传习所，由国家级和省级伊玛堪代表性传承人担任授课老师，培养新一代伊玛堪传承人，使伊玛堪说唱后继有人。同江市非遗保护中心近20年来以传承为中心、以传习所为基地、以《希特莫日根》《沙伦莫日根》录音为教材开展讲唱培训活动，连续举办伊玛堪及语言传承培训班，培训人数达300余人。
第五，黑龙江省非遗保护中心采用“非遗+文创”“非遗+旅游”“非遗+数字”等模式，赋予伊玛堪新的生命力。伊玛堪皮影戏《西温莫日根》获“金狮奖·第四届全国木偶皮影剧（节）目展演”最佳剧目奖，并被评为“非物质文化遗产创新类示范剧目”。伊玛堪歌舞剧《拉哈苏苏》以伊玛堪故事为基本创作素材，具有浓郁的赫哲族风情和地域特色。音乐剧《太阳的部落》、民族舞蹈诗《乌苏里传歌》原汁原味保存了伊玛堪说唱形态，具有活态保护和传承的重要意义。
非遗保护的中国经验
目前，伊玛堪的存续状态明显好转，传承人说唱能力大幅提升，传习人数明显增多，三部伊玛堪“大唱”基本恢复，赫哲语借助伊玛堪传承活动得到恢复和使用。基层伊玛堪传习所以伊玛堪活态传承为核心，创新“非遗+旅游”模式，让这项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焕发出时代光彩，更以文化振兴撬动民族旅游经济腾飞。总结伊玛堪传承保护的中国经验，主要有以下几个特点。
一是人才队伍的持续培养。通过系统培养和申报，伊玛堪传承队伍中现有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3人、省级15人、市级38人、县级65人，传习所新学员200余名。其中5人掌握了长篇伊玛堪《希特莫日根》，部分年轻学员学会了伊玛堪“小唱”。伊玛堪传承队伍已形成老中青三代合理的传承梯队，队伍中年长的有70多岁，最小的学员只有十几岁。同江市伊玛堪传习所已连续举办18期伊玛堪培训班，并在同江市第五小学开设伊玛堪课程，每年教学时长达150课时。孩子们用童声跟读赫哲语唱词，让民族古韵有了最年轻的传承人。
二是推动伊玛堪走上更大舞台。近20年中，有50多位伊玛堪传承人先后参加国内外组织的多项伊玛堪传承表演，如北京中华民族文化周、上海世博会、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博览会、哈尔滨之夏音乐会、成都国际非遗节、广州“文化和自然遗产日”活动、济南全国非遗曲艺周等。2011年，伊玛堪传承人葛玉霞前往美国马里兰州等地参加“走进社区、走进大学、走进家庭”文化交流活动。2016年5月27日，黑龙江组织“中美民族民间文化交流走进哈尔滨市南岗区”演出交流活动，来自美国的原住民艺术家和同江市伊玛堪艺术团同台表演，互相学习交流。近年来，黑龙江省市文旅部门加强中俄非遗交流，举办非遗博览会、非遗曲艺周、冰雪非遗节等活动，邀请伊玛堪传承人到场表演。通过这些文化交流活动，伊玛堪故事得以广泛传播，营造了保护伊玛堪的社会氛围，提升了伊玛堪的社会影响，对伊玛堪保护起到示范和引领作用。
三是新媒介技术的充分利用。一些年轻的伊玛堪学员利用微信平台，自发建立起各种微信学习群，带动族内外爱好者共同学习伊玛堪和赫哲语。以敖其村为例，103户362口人，过去没有太多人会讲赫哲语，现在掌握赫哲语的已达80人，其中有30多名伊玛堪传习所学员。会唱伊玛堪片段和“小唱”、会讲赫哲语，已成为当地人的一种时尚。
四是推动伊玛堪海外研究。在韩国，学者崔远午出版了《盘索里与伊玛堪》，朴修珍出版了《赫哲族英雄叙事伊玛堪研究》，并将《中国民间文学大系·史诗·黑龙江卷·伊玛堪分卷》译成韩语出版。美国俄亥俄州立大学教授马克·本德尔把伊玛堪《希特莫日根》译成英语，作为大学生的课堂教材。
五是文旅联动，通过伊玛堪传承保护活动，推动赫哲渔村民俗游的快速发展。同江市的街津口村、八岔村，抚远市的乌苏镇，饶河县的四排村，都成为旅游热门打卡地，非遗与旅游深度融合，催生出新业态。街津口赫哲民族文化村绿水青山、风光秀丽，是北疆旅游胜地，2025年接待游客30万人次，收入破500万元。伊玛堪艺术团在此常年驻场展演，鱼皮画研学基地吸引亲子家庭体验传统技艺，游客在三江口环线游船上品尝全鱼宴时，还能听到伊玛堪“小唱”和“嫁令阔”民歌。八岔村现有家庭旅馆40家，年接待游客2万余人次，实现旅游综合收入超50万元。
从入选国家级非遗名录到入选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伊玛堪的保护实践为世界非遗保护提供了可资借鉴的中国经验。如今，在同江市非遗馆剧场，伊玛堪的吟唱日夜回响，吸引众多游客观赏倾听。这些赫哲族的古老英雄史诗，正以崭新的传承梯队、现代化的传播方式、产业化的保护途径，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背景下，在各民族文化的交往交流交融中，向世界讲述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密码。
（作者系黑龙江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