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民族文艺

对女性生命的“棱镜”式书写

——读黄玲长篇小说《安玛》

□刘永松

长篇小说《安玛》由彝族作家黄玲创作,鲜活刻画了一位彝族女孩从懵懂到女性意识觉醒的过程。这既是一次文学创作,更是一次深刻的生命回访。黄玲以其学者和作家的双重身份,赋予《安玛》独特的文本气质,为其注入非同一般的洞察力与结构意识。她笔下的安玛就像一面镜子,照见她自己来路上的足迹,也映射出民族地区女性的集体命运。

在生活的褶皱中寻找自我。作为学者,黄玲对彝族文化、性别研究、民族地区现代性转型的学术积累,使得她的小说超越了单纯的情感叙事,呈现出民族风情以及社会历史发展的清晰脉络。她描写女性的命运及其反抗命运的行为,深度剖析制度、结构和地方性知识如何规训女性。作为作家,她笔下的批判又不是冰冷的,而是包裹在那些鲜活的生命故事之中。如美儿被逼嫁的无奈、有云儿最终嫁给一个比她大许多的二婚男人、大白花的疯癫等,这些女性并不是一个个被研究的社会案例,而是带着生命体温的独特个体。作家以亲历者的共情,让读者真切感受到安玛所目睹的一切,理解安玛心中那份懵懂的哀伤与不平。

黄玲在书写时没有从单一维度上直线前进,而是通过“也萨”和“乌城”实现双重空间叙事,展现出女性意识的觉醒并非线性的过程,而是在不同的空间、褶皱间层层累积、辩证发展。也萨小镇是安玛生命的起点,也是促使她觉醒的第一站。在也萨,觉醒的萌芽深植于民族文化的土壤与父权结构的缝隙间。这一阶段的觉醒是自然发生的,源自安玛对身边女性苦难的直观感受与情感共鸣。乌城是促使她觉醒的第二站。在这里,觉醒呈现出更为复杂的社会化特征,通过个人体验与更大社会结构的交织而形成。这一阶段的觉醒源自自身成长,包括少女间友谊的交替、小团体的分分合合等,看似个人化的经验,实际上是社会性别规范的内化。这阶段的成长让安玛发现了性别问题的复杂性,认识到个人的选择往往被社会结构限定,要反抗就需要更系统的认知。在传统与现代、地方与全球的褶皱之间,安玛在艰难地寻找自我。

在自身书写中折射一代人的际遇。“镜像”式自传追求的是复原与再现,作家对镜自照,将自己的个人经历、情感、记忆忠实地转录为文字,核心是真实与准确;“棱镜”式自传则是将自身经历作为一束光,让其通过创作主体的心灵与思想进行折射、分解与重组,呈现出的光谱远超原始形态。这种“棱镜”式自传已不再是作家本人的故事,而是凝聚了一代人的际遇、一个族群的侧影、一种普遍性困境。经过棱镜的折射,《安玛》最终呈现出的是一种复调的光谱以及深化的真实。

作为学者,黄玲对自身的成长环境进行了高度提纯,也萨小镇的生活被她提炼为一种文化规训的机制,乌城的个体体验成为她观察时代和社会的切片。作为作家,小说中的人物、事件虽然植根于现实土壤,但都经过了典型化、象征化的艺术处理。安玛不只是作者本身,更是民族地区知识女性精神成长的代表,她的困境与觉醒因此具有典型意义。作为彝族人,黄玲在书写笔下的人物时,并没有体现出居高临下的怜悯,而是体现出一种深度的共情。这使小说超越了个人恩怨,成为对一代彝族女性充满理解与敬意的文学之歌。

在共同体叙事中重新理解世界。“自我”不是书写的终点,而是理解世界的方法与起点。作家剖析“我”何以成为“我”,实际上也是在剖析社会文化基因如何塑造出一个主体。这种自我探寻将个人经验对象化,使之成为可分析的文化样本。作家在探寻的过程中并不回避自身文化背景中的复杂性,她深情描写也萨的风物与温暖,同时也冷峻地揭示出存在的不公。这种书写是一种真正的热爱。

从“我”到“我们”的女性共同体叙事,在自我发现的基础上更进了一步。在安玛的成长中,她最关键的觉醒是意识到自己的命运与身边其他女性的命运相连。小说没有让安玛停留在一个人的孤独觉醒上,而是通过她与阿莉、大萍的友谊,实现了情感与伦理的共同体建构。她开始看见并理解那些被污名化、边缘化的“她者”,视角从关注自身处境扩展到关注更多女性的命运,安玛也逐渐成长为她们的见证者与文学记录者。这一重要转变意味着,小说不单单是写“我如何逃离”,而是如何言说“我们”的故事。这是学者型作家的历史意识,为那些沉默者发声,将个体伤痕转化为集体记忆。

小说中“她者书写”的典型便是阿莉,对于这个人物悲剧性的反抗,作家没有进行简单的道德评判,而是展现出悲悯与理解。通过阿莉的故事,作家将批判的锋芒从具体的个人或习俗,引向更隐蔽的社会结构与权力机制,实现了具有冲击力的文学表达。

因此,这部小说不仅是一个民族地区女孩的成长史,更是一位学者型作家用文学完成的一次深刻的文化还乡与精神立传。小说也就超越了“彝族女性成长故事”的范畴,成为探讨民族文化及其现代性、性别觉醒、文化认同等议题的鲜活样本。

[作者系云南财经大学教授,本文为国家社科基金项目“云南人口较少民族文学从口头传统向书面创作转型研究”(23BZW184)阶段性成果]

2026-10-09 ——读黄玲长篇小说《安玛》 1 1 文艺报 content85510.html 1 对女性生命的“棱镜”式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