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民族文艺

在时光之“物”中开掘永恒诗意

——评郭金世诗集《青瓦诀》

□钟世华

对于少数民族诗人来说,在诗歌中确立民族身份固然能帮助其形成独特的艺术风格,但也会在某种程度上限制其创作。广西仡佬族诗人郭金世在这方面作出了积极探索。其诗集《青瓦诀》虽彰显了仡佬族的身份特质,却并未刻意使用符号化的民族标识,而是将族群身份自然融入到对时光的体悟之中。其诗中的时光书写亦突破了单一的时间维度,通过与特定物象的交织,衍生出对命运、岁月、孤独等永恒命题的哲学思考。可以说,郭金世在《青瓦诀》中不仅确立了自我的民族身份认同,更开拓出多维度的诗意表达空间。

上述诗学命题虽然经常出现在诗歌写作之中,但对诗人来说,其实并不能轻易捕捉到内在的本体。特别是当一些诗人试图用“讲道理”的方式来进行诠释时,反而会使其更加缥缈无定。郭金世自觉规避了对这些命题的论道式阐释,在《青瓦诀》第一辑中,他把多样的情感寄托在酒壶、算盘、马灯、石槽、铜鼓、米筒、斗篷等旧器物之中,在呈现旧器物之现实功能的同时,使其获得了新的表达空间。于是,一些看似高深的哲学命题在他笔下重新生发出意义,连同看似虚无的日常也在不断的开掘中与世界、自我等主体产生内部关联,凝塑成一种特殊的生命情态。这些日常的器物显然超出了其作为物质材料的本体,生发出艺术性的内涵。在海德格尔看来,“作品创作始终是在真理固定于形态中的同时对大地的一种使用”;器具则与之相反,它“绝非直接是对真理之发生的获取。当质料被做成器具形状以备使用时,器具的生产就完成了。器具的完成意味着器具已经超出了它本身,并将在有用性中消耗殆尽”。诗人如何在观察与书写日常器物的过程中,使之获取“真理的形态”,郭金世正以其创作提供一种可能的路径。

自人类社会诞生以来,人与器物便有着无法割裂的关系。器物一直伴随着人类发展,记载了时光前行的脚步。旧器物意味着旧时光,与之相对的则是当下。郭金世诗中存在着清晰的装置结构——“过去/现在”,他把蕴含在旧时光中的变幻世事和盘托出。在“过去用来盘卷头发,现在用来收藏往事/或者用作装饰,逝去的人遗留的信物”(《银簪》)、“时代变迁,现在的篾背兜失去很多/过去应有的功能,闲在某个角落瞌睡”(《篾背兜》)等诗句中,过去与现在进行着深入对话。

诗人在旧器物中看到人类在农耕文明时代的创造精神。看到木犁,就看到了大地上留下的农人的汗水,“农耕时代的印记,木犁雕琢大地/渗透一代又一代把持者的汗水和心血”(《木犁》);看到旧瓦片,就仿佛看到为人遮风挡雨的归属地,“日月浣洗的旧瓦片,像秋天的落叶/风雨兼程中飘摇,寻找相互依赖的归属感”(《旧瓦片》);在旧石槽中,更是看到村庄在岁月里留下的投影,“积攒百年尘土的石槽,把岁月的光斑/投影在槽壁上,布满没有起点或终点的纹路/曾经的千军万马在其中奔腾,穿越/黄沙的影子你追我赶,很多已经散落在风里”(《石槽》)。诗人将日常生活中常见的家乡风物融于诗歌中,表达对人生、自然和生命的深入思考。

器物承载着人的情感和生命感悟,郭金世将旧器物作为真切的情感托寄。他诗中的旧器物通常是衰老的状态,如“皮肤衰老的色泽散布在房前屋后/像太阳河畔的黄昏一样忧伤”(《木耙》)、“锥子被遗忘在针线盒里/渐渐没有往日的风采,衰老得心里发慌”(《锥子》)、“站在老房子旁边,一蔸衰老的核桃树/所剩无几的叶子,稀稀拉拉地挂在枝丫上”(《黄昏下的核桃树》)……从深层次上看,这种衰老不仅在描述器物的状态,更有力地指向内在的精神。诗人想要借助对旧器物的书写,来挽留住失落的精神世界。

除过往与当下的对照之外,郭金世诗中的“物”与“人”之间也有鲜明的对比。在“一颗核桃落了,一根新芽开始生长/种树的人走了,另一个看树的人接着到来”(《黄昏下的核桃树》)、“栽苞谷的人,有的已经生活在远方/有的也正走在通往远方的路上/那片苞谷地越来越丰腴,但没有人/拿起锄头,一锄一锄地翻晒岁月”(《荒地》)等诗句中,物的留存与人的离去之间形成映照,诠释的是世间万物的生长规律与人之生命的重要内核——尽管人会离去,但他们内心中保存着对旧时光的永恒记忆。当这种记忆托寄于日常之物上时,其本身会在慢慢消磨的时光中生长出思想之力。郭金世对器物的执着书写,表现出诗人对格物精神的坚守与追求,呈现出仡佬族的民族历史文化传统及人们的精神状态和行为方式。正如郭金世在《青瓦诀》后记中所说,“物品、情感、亲人、病痛以及其他一些人间事物”是在艰苦的岁月中逐渐沉淀下来的东西,“这些东西在现实生活中虽然已经流逝或正走在流逝的路上,但对于我却充满着沉甸甸的历史感,无论喜或悲,也无论乐或愁,每一样都能让我难以忘怀”。

时光之“物”中蕴藏着仡佬族优秀的文化品格与丰富的精神世界。郭金世不仅书写了仡佬族的特定器物(如连杚、格当、篾背篼等),还塑造出许多蕴藏着民族文化情感的信仰之物(如苞谷籽、苞谷酒等),其中留存的是深刻的民族文化记忆。《那些仪式》描绘仡佬族逢年过节时所进行的祭祀敬神仪式,《听过的风声》诉说仡佬族人栽种苞谷的生存方式,《那年腊月十五》《蹚过的河》讲述仡佬族人对祖辈古训的敬畏之感。当然,诗人还表达了对仡佬族未来发展的思考,在《想起仡佬寨的一些事》《静夜思》《无法褪去的印迹》等诗中,郭金世以“仡佬话”为核心,再现了少数民族语言的艰难处境。随着老一辈仡佬族人逐渐离去,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走出仡佬寨,他们在城市化浪潮的冲击下逐渐丢失了使用仡佬语的能力,使得这一古老语言逐渐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土壤。这种深切的忧虑与前述诗人对当下文化精神式微的隐忧不谋而合,共同折射出对传统文化与民族精神传承的深刻思考。

(作者系南宁师范大学研究员)

2026-10-09 ——评郭金世诗集《青瓦诀》 1 1 文艺报 content85509.html 1 在时光之“物”中开掘永恒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