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一场名为“过去如何成为现在:燕妮·埃彭贝克的历史与虚构”的文学对谈活动在北京方所书店举行。2024年国际布克奖得主燕妮·埃彭贝克与北京大学外国语学院德语系副教授毛明超、自媒体人张苹、译者张晏,一同走进埃彭贝克作品的语言内部,共同探寻那个难以轻易回答的问题:过去,究竟如何成为现在?
“历史上的大事件,都跟我们具体的日常生活的细节密切相关。重大历史事件发生的这一个瞬间,可能就会改变每个人的具体生活。”面对“如何写历史”的提问,埃彭贝克这样回答。在她看来,写在纸上的个人经验与时代背景之间,并没有一条清晰的界线;每一代人的记忆空间里,不仅有自己的记忆,还住着父母、祖父母乃至曾祖父母的记忆。
张苹认为,埃彭贝克的作品所介入的,是历史事实与个人经验之间的缝隙,即一个人如何被时代塑造,又如何带着已经消失的世界继续生活。聊到“消失与残留”,张苹提起埃彭贝克家中至今保留着的两瓶橄榄油——那是祖父母1936年流亡时在布拉格买的,随他们一路到过莫斯科、乌法,又回到莫斯科,最终带回柏林。埃彭贝克说,祖父母早已决定把它们作为家族的遗产留给父亲。对家族而言,这两瓶橄榄油的价值不能以金钱衡量。瓶子里装的不只是油,而是从1936年开始的一整段流亡记忆,是艰难困苦,也是侥幸归来。
毛明超从文学研究者的角度,点出埃彭贝克三个鲜明的叙事特征。其一,是“历史现在时”。她写过去的故事却用现在时,让发生在过去的事具有足够的当下性,让读者同时接收到各个人物的信息,视角从不局限在一个人身上。埃彭贝克说,现在时给她一种“加速度”,叙述会越来越快、浓度越来越高;若用过去时,则像隔着很远的距离慢慢讲。其二,是音乐化的叙事重复。《客乡》里园丁不断重复同样的话语与动作,《时世逝》里难民逃难途中“我向前看,我向后看,我什么也看不见”反复出现,像直击灵魂的副歌,一次一次在呼喊、在求助。其三,是“石头与涟漪”。重要事件往往在不经意间讲完——炸弹爆炸了,她不写爆炸本身,而写众人的反应。“就像往湖里投一块石头。”毛明超说,“我们看到的是不断波动的涟漪,而不是石头本身。”
埃彭贝克是极少使用引号的作家,她很少直接告诉你“某某说”,读者必须自己判断一句话是汉斯说的还是卡塔琳娜想的,抑或是作家本人的思考。英文译者霍夫曼因此打趣:“读燕妮·埃彭贝克的作品,你必须带着一捆双引号来。”埃彭贝克解释道,她希望赋予两个人物“多声部”的格局:说出口的话、脑海中的念头、回忆与判断掺杂在一起,“我并不想用双引号把一句话框在那儿,明确告诉你这是谁说的”。读者也要跟着一起思索、判定——阅读因此成了一场警觉的辨认。
当被问及如何处理档案与“真相”,埃彭贝克说:“我们很难去接近真相,十个不同的回答,可能都是真相。所有的真相,都是基于某一种关系的。”为了写作而翻阅档案、做背景调查,她说自己的工作就像《窃听风暴》里那个始终在观察他人的主角,其实这个形象的功能就和一位作家非常像,但是在做背景调查、档案阅读的过程当中,一定要有自己的思索。所以她坚持多角度取材,找亲历者谈话,不偏听偏信某一份档案,直到感觉自己对那个时代足够熟悉,比较接近真相了,才选择一个合适的角度动笔。她也提醒读者,人对人与事物的评判会随年龄增长而变化,同一段历史,20岁与40岁看到的并不相同。
(刘 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