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贝多芬所有的作品中,他的《第九交响曲》既是最广为人知的,同时又是最不被理解的。它是唯一一部曲调人尽皆知,就连那些最不懂音乐的人都能引用其旋律的古典交响曲,同时它也是一部评论家、作曲家和音乐学家一再带着惊奇和疑惑去面对的交响曲——他们对其力量感到困惑,并对它从何而来以及有何意味感到茫然。在本章里,我不可能复述人们关于这部作品的全部所说所想。但是,我愿意解释一下该作的重要性,打磨一下它的某些尖锐棱角,并证明它作为我们文明最伟大成就之一的地位。
在开始时,列举一下诸多难点是很有助益的。最为明显的就是终曲合唱所带来的难点。为什么这首交响曲忽然爆发出歌声,背离了音乐厅的所有惯例,并引入了一种彻底改变了交响曲的整体特征以及我们的聆听方式的力量?是否正如瓦格纳(通过将自己宣扬为贝多芬的真正继承人)所说的,作曲家已经把器乐音乐推向了其表现力的极限,如此一来,人声就必须从其后方浮现出来?或者,正如贝多芬在某个场合亲口所说的,这首终曲是一个错误,就像《大赋格》Op.133那样,它原本是作为《降B大调弦乐四重奏》Op.130的末乐章的,但而后被很明智地分离为独立作品,这是否因为作为一部很私密的室内乐作品的末乐章,它过于棱角分明、过于宏大?还是说,这首交响曲只是一种新的音乐形式的首个实例——随后的许多交响曲也呈现出这种形式——其中人声和意味深长的唱词配乐被整合到了整体的调性和戏剧结构中?
第二个难点在于表演。贝多芬的配器中出现了平衡问题,其中一些问题是由当时他能动用的乐团编制导致的,另一些问题可能是由他的耳聋导致的。我们是将这部交响曲重新编配以便消除这些难点,还是应该将其作为艺术作品的一部分来予以尊崇——它太过神圣,不容我们去做调整而玷污它?在瓦格纳的一篇论述细致且一反常态的谦逊文章中,他论称,作品中许多奇怪的地方都源自贝多芬的管弦乐队的局限性,而且它们大多数都可以这样解决:要么将乐器加倍,要么使用音域更广的阀键圆号来取代原本这首交响曲应用的自然圆号。于是,在19世纪就出现了将这首交响曲重新配器的传统:使用三管制木管编配、现代圆号和阀键小号,以此放大音量,使作品听上去就像《1812序曲》或者贝多芬自己为庆祝战争胜利而写的声势浩大的作品那样具备疾风骤雨般的声浪。作为回应,现代管弦乐队则常常效仿罗杰·诺灵顿(Roger Norrington)所建立的榜样,只使用本真的乐器,并将乐器缩减至贝多芬那时的常见规模。而关于这种做法,也有很多可以说的。因为现代听众往往无法理解,贝多芬首乐章的那种宏大效果和无尽能量是由以现代标准看来相对比较单薄的编制实现的——例如,只有木管是双管制的,而且没有长号。而且有观点称,你采用的编制越大,声音反而会显得不那么宏大。贝多芬构思的浩瀚与力量部分来自他为演奏员所施加的张力。比如,当你把《大赋格》改编为管弦乐队作品时,或者当你给巴赫为独奏小提琴创作的《恰空舞曲》增加钢琴伴奏(恰如舒曼所做的)时,作品就会失去其效果,因此,在作品高潮处,若你消除了木管演奏员竭尽全力以使自己能够被听到的需求,或者当圆号必须通过阻塞音而非按键来吹出非泛音列中的音从而实现其细腻感,你就消除了其中的张力,此时,贝多芬在其首乐章中所达到的超人般的张力便会消失。
还有一个相关的难点在于贝多芬的速度。其中所有的标记似乎都显示为极快的速度,而且有一些人——例如罗杰·诺灵顿——认为我们应该接受贝多芬标记的节拍器速度记号并奉之为权威,其结果就是使得柔板的情绪从温柔的崇敬变成了活泼的轻浮,而今天的共识是:节拍器的标记并不能提示速度,依传统方式处理才是关于何为恰当处理的最佳指示。尽管对于将贝多芬配器上的难点归咎于他的失聪这一观点,我持怀疑态度——它们更多源自其构思上的原创性和宏大性,而非他思维上的缺陷,毕竟他有着经过高度训练的内心听觉——但我确实相信,他的失聪影响了他对一部作品速度的判断能力。人们在默读时,总是会抢先,而用放声朗读的速度在脑海中阅读将会是令人无法忍受的。同样,如果你通过读谱和想象音符的方式来体验音乐,而不是大声听到它的话,你会不可避免地将事物的步调想得比它们发出声来更快。
除了这些难点以外,我们还会遇到很多演绎上的难点。这些难点从最开始的几个小节就出现了——可能是所有交响曲中影响力最大的几个小节,若论对于后世交响曲形式的冲击,它甚至比合唱终曲影响力更大。贝多芬没有直接奏出这个乐章的主题,而是让整个交响乐队以A音上的空五度音程做出震音式的运动,用碎片化的水平方向的陈述来强调五度音,让人不禁猜测它究竟是小和弦还是大和弦的鬼魂,它是调内的主和声还是属和声,还有这些旋律碎片和主题是否有关系,或者它只是在为主题做准备。而后,贝多芬并未解决上述这些问题,而又用巴松和圆号加入了D音,并用八度音程上的A音取代了空五度音程。换言之,属和声上的空五度让位于主和声上的空五度,但是,它们的关系并未得到澄清,也没有让你信服这个闯入的奇怪音符其实就是主音。直到此时,在空气中充满了悬而未决的疑问之时,主题才得以进入——一个巨大的、向下俯冲的d小和弦琶音,它就像一连串锤击一样,将我们打倒在地。
——节选自《理解音乐》,【英】罗杰·斯克鲁顿著,殷石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