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产动画的银幕,正在为今人搭建起一场场奔赴长安的幻梦。从《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中一闪而过的长安街巷,到《长安三万里》铺展开的诗意盛唐,再到《大唐妖探》中机关与妖物共生的奇幻之都,同一座“长安”在动画中映照出截然不同的面貌:它是故事中诗情画意的背景,是考据严谨的历史故事,也是展开天马行空的幻想画卷。
眺望、再现、重塑,构成国产动画重构古都长安的三条创作路径。想要读懂银幕上多元的长安形象,需要厘清长安的双重内涵:它既是真实存在过的实体都城,也是沉淀千年的文化精神符号。
历史上,长安即今西安一带。西汉设立长安县,都城由此得名,寄托“长治久安”的期许。西周便在此营建丰、镐二京;隋代修筑大兴城,唐代接续营建长安城,以朱雀大街为中轴线,构建起棋盘式的百余里坊格局(后世俗称一百零八坊),实行坊市分离制度,是当时世界规模领先的国际大都会,也是丝绸之路的东方起点。唐末战乱,长安城遭到毁灭性损毁。物理层面的唐长安城就此掩埋于黄土之下。但人们心中的长安并未随废墟消亡,经由唐诗、史书的不断书写渲染,它升华为中国人集体记忆的盛世图腾,是象征着开放、浪漫、意气飞扬的理想国度。现实中,世人再也无法踏足真实的唐都。因此,动画便用影像载观众入梦,完成对长安多重维度的想象演绎。
2015年,动画电影《西游记之大圣归来》上映,斩获当年国产动画票房佳绩。影片中挣脱枷锁的孙悟空引人注目,多数观众并未留意故事开篇转瞬即逝的长安。飞檐悬挂红灯笼,石板街上车马往来,江流儿跟随师父穿行于烟火市井。长安仅作为人物启程的故事背景短暂登场。镜头一转,大圣便带着江流儿离开城门奔赴山野,长安就此留在身后,如同一幅匆匆翻过的画卷,尚未充分展开便退场。2022年追光动画推出《新神榜:杨戬》,将赛博朋克的奇幻质感与传统水墨相融合,构建出瑰丽缥缈的神界图景。人间长安作为高空俯瞰下的远景一闪而过,故事叙事重心置于天界,城市本身并未参与叙事。这些国产动画电影,止于对长安的惊鸿一瞥,仅以眺望的姿态呈现长安古城的远景。
从眺望到再现:《长安三万里》中的诗意长安
2023年暑期,追光动画推出的动画电影《长安三万里》,为观众铺展开开元、天宝时代的盛唐图景。
现实中,唐长安的地面建筑早已不复存在,后世只能依托诗文典籍、考古遗存展开想象。这部影片,将流传千载的唐诗编织进叙事脉络。鳞次栉比的飞檐、规整笔直的坊墙、纵贯城池的朱雀大街悉数呈现在画面上,李白、高适、杜甫、王维等见于文史的文人纷纷也走上银幕。
《长安三万里》对长安的建构,既依靠诗意的想象,也离不开史料的考据。诗篇构成了这座银幕之城的精神骨架。从孩童启蒙的望月小诗,到李白登高时慷慨奔放的咏叹,纸上文字拥有了具象的空间载体。诗歌即是长安的灵魂,长安便是诗歌的肉身。当影院里的少年脱口念出“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一座扎根民族集体记忆的长安城,便在诵读声中被重新唤醒。
严谨的史料考据,填充起城市的血肉。初观影片,部分观众会对人物形体比例感到陌生。而这样的设计正是参考了博物馆所藏唐陶俑文物:高适敦实的身形、马匹的鬃毛姿态,都可以在出土器物中找到参照。宴饮场合的叉手礼、舞伎演绎的柘枝舞,还有坊市格局、宫城建制、朱雀大街的尺度,诸多细节均经得起推敲。诗意想象与历史考据互为表里,让盛唐长安得以在银幕上站立起来。
作为文化符号,长安承载着国人对于繁盛过往的集体记忆与文化自豪。正如片中台词所言:“只要诗在,书在,长安就在。”长安既是高适、李白一众文人心中的理想归处,也是主创团队用心搭建起的一座银幕上的文化博物馆。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不只是再现长安,而是重新建构一座长安?
从再现到重塑:《大唐妖探》中的奇城长安
“鸿蒙初开,世间诞生人妖两族,人居于城池,妖隐于山川……”这便是《大唐妖探》所构建的世界观。
故事依托隋末唐初的历史时代轮廓,架空增设妖族设定。隋末乱世,唐国公李渊与妖族首领至德女王缔结盟约共同反隋,至德女王化身为火凤冲撞天火禁制,壮烈赴死。大唐建立之后,统治者恪守约定,于废墟之上,诞生了一座因人妖盟约而生的新城——长安。全城一百零八坊机关密布,城市中心矗立着至德女王雕像,雕像内部安置永动机关,依靠水力向整座城池输送动能。中式传统飞檐之下,齿轮榫卯精密咬合,古建筑被赋予奇幻的机械生命力。
《大唐妖探》中的神话想象与现实底色共同编织出独属于影片的奇幻长安。神话想象为城市注入奇幻生机。城内大量居民脱胎于《山海经》等上古志怪:食梦貘化身为市井间的心灵按摩师,替凡人消解噩梦;百足妖凭借多手的天赋包制馄饨;羊妖拥有特殊生理习性,发展出独树一帜的酿酒方式。妖怪不再是深山异闻,而是和人类朝夕相处的街坊。至德女王化凤殉世、城心永动机关等设定,都赋予了这座奇城鲜活的传奇色彩。
与此同时,奇幻外壳之下仍扎根现实文化土壤。永动机关的创意并非凭空臆造,其中可以看见“八水绕长安”的水利智慧、墨家机关术、鲁班锁与榫卯工艺的影子。飞檐楼阁之间架设空中缆车,传统坊市和机械装置相融,长安化身为一座宏大鲜活的机关都市。作品还投射出值得深思的现实社会议题:妖族必须“守人法、着人装”,才能够在人间生存;人类内部,贱籍出身者纵使天赋过人,也难以获得平等安稳的生活。阶层与身份的社会隐喻,让天马行空的奇幻世界没有悬浮于空中。
就在这座细节饱满的奇幻城池之中,故事徐徐展开:贱籍出身的天才民间侦探狄少,与来自深山的狼妖实习捕快阿萨,一人一妖性格反差鲜明,穿梭于坊市街巷与机关建筑追查案件,寻找阿萨失散的人类少女友人。可繁华热闹的长安深处,却潜藏着残酷的巨大阴谋。传说比翼鸟雌雄各生单翼,唯有相依才能够飞翔。三大机关师利用比翼鸟的天性驱动永动机,代价却是大量比翼鸟被炼化,羽翼被永远禁锢在城市的动力核心,永世不得翱翔。整座长安赖以运转的能量,建立在一个族群的牺牲之上,不停转动的齿轮之下掩埋着深重的悲剧。
三重想象:国产动画建构长安的路径回望
从《西游记之大圣归来》到《大唐妖探》,国产动画对于长安的塑造,完成了层层递进的三个创作台阶。
十余年前,《西游记之大圣归来》里的长安只是惊鸿一瞥,仅仅充当故事的起点。《长安三万里》则以近三小时的篇幅,依托史料与唐诗,庄重再现盛唐古都的建筑器物、人物风俗。《大唐妖探》立足长安文化记忆,在古典飞檐和坊市烟火之中,加入机械齿轮与怪异妖族,搭建起属于幻想叙事的长安机关城。
“眺望”“再现”“重塑”三种创作方式,拥有同一个前提:真实的唐长安城已在历史战火中毁灭,实体都城只余下考古遗址。真正生生不息的长安,留存于诗词史书之中,始终是后世不断想象加工的精神符号。真实的历史遗存,为动画创作提供了源源不断的素材。以《长安三万里》为代表的“再现”路径,与以《大唐妖探》为代表的“重塑”路径,并非完全对立:再现不等于照搬史实,影片同样存在艺术加工;重塑也没有割裂历史,故事依旧借用唐代社会制度与时代背景。二者只是源自同一文化母体,走向两种不同的叙述方向。用形象化的表达来说,一个属于登高抒怀的诗人,一个属于穿行探案的侠客。
我们自幼诵读唐诗、阅览唐史,也曾在脑海中无数次描摹长安的模样。动画创作者以影像重构这座消逝的古都,为当代人编织一场跨越千年的旧梦。当狄少与阿萨奔跑在机关遍布的坊市之间,银幕之前的我们,便是在光影之间,一梦入长安。
(夏天系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副教授、孙达系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硕士研究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