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版:文学评论

付秀莹长篇小说《青枝》:

采撷充满生活新鲜汁液的细节

□贺绍俊

《青枝》,付秀莹著,花城出版社,2026年8月

读到付秀莹的长篇小说《青枝》还是有一份惊异的,它分明是《陌上》和《野望》的“升级版”。一样的乡村景致,一样的唠家常,我惊异于付秀莹要有多大的文学自信,才敢于在一条崎岖的小道上执着地朝前走。这是一个求新求变的时代,作家们都被创新的焦虑追逐得喘不过气来,想尽办法“城头变幻大王旗”。付秀莹却处变不惊,依然以大家熟悉的身姿泰然自若地从她的“芳村”款款走来。这一回,她是带着一位芳村的青葱少女走过来的。这个少女叫米子。这是乡村最普通的名字,但普通的乡村女子同样有丰富的精神世界,有美好的愿望。付秀莹仿佛就是米子的知心姐姐,她陪伴着米子从少女的羞惭和迷茫中走出来。她欣喜地看着米子长大了、成熟了,有了主见了。她目送着米子朝着愿望的光环走去。

变与不变的辩证法

付秀莹是不变的。她热爱自己的文学原乡“芳村”,始终书写芳村里的故事,始终关注芳村里的普通人物。当然,不变自有不变的理由。付秀莹创造了一种特别的小说叙述方式,这使得她的小说具有极其鲜明的辨识度。付秀莹采取的是典型的日常生活叙述方式。她的句式是短促的,这使叙述像是在与亲人絮叨,具有浓郁的日常性和人际交流的亲切感。我们不得不佩服付秀莹的叙述能力。她写芳村故事的几部小说都是在讲述芳村的家常事,看似平平淡淡,没有什么戏剧性冲突,却有滋有味。仔细读过,才明白这不完全是由于她的叙述能力强,更由于她对乡村的日常生活有感情、有体会、有思考。她的文字有温度,饱含着她对家乡的喜爱以及和乡邻之间质朴真切的亲近感。这些特点也都体现在《青枝》这部新作里。

但不要以为付秀莹的写作就是一成不变的。事实上她的不变只体现在表面,而掩藏在表面之下的则是一条不断求变的潜流。事实上,《陌上》《野望》《青枝》这三部小说尽管都是写芳村的日常生活,尽管始终保持着付秀莹的特点,但每一部又在悄悄发生着一些变化。《陌上》是在芳村挨家挨户串门,倾听兄弟姐妹们的唠叨,也分享他们的喜怒哀乐。《野望》是“深扎”到一户人家,陪着翠台一家人度过了一年的岁月。《青枝》则是一名少女在成长岁月里的自言自语。这三部小说虽然用的都是付秀莹式的口语化的短句式,却因为叙述视角的变化而产生了不一样的审美感受。我读付秀莹的小说,甚至有了一个错觉,以为芳村的乡亲们都应该是这样说话的。

让我更惊奇的是,在这悄悄的变化里还酝酿着巨变。《青枝》将这种变与不变集中地显现出来,让我们看到了一种“非常态”的小说样式。

从讲述故事的角度说,《青枝》的情节很简单。小说写了芳村聪明好学的刘米子从芳村小学顺利升学到县重点实验中学,但在中学因学习压力太大患上神经衰弱,不得不休学回家。休学期间,米子来到石家庄,在同村的小钗开的商场里做营业员。她在这里有了一次不愉快的初恋约会,又险些被商场老板赵飞性侵。这一故事框架存在着很多可以展开情节的节点,但付秀莹几乎放弃了所有的节点,采取了一种单纯化的叙述方式,以普遍性的描写替代了特指性和具体性的描写。这样的好处是完全不被故事所牵累,可以更充分地展现人物的心理活动和情感状态。比如记述米子在芳村小学的几个章节里,几乎没有完全连贯的情节,只是记述米子每天读书的情景,以及先后遇到的杨老师和小张老师。没有连贯的情节,自然就没有了令人期待的悬念。但是这丝毫没有影响到《青枝》对读者的吸引力。因为付秀莹带着切身体验和真挚情感对乡村田园风景以及物事的描写,以知心姐姐的情怀对人物内心的刻画,同样充满着感染力。小说的散文化和淡化情节其实已经是一种普遍现象了。半个多世纪前法国新小说派打出“反小说”的理论主张,对传统小说叙述造成巨大冲击。在《青枝》里,我发现付秀莹将这类技法发挥到了极致。她不去经营情节,却是采撷充满生活新鲜汁液的细节,拼贴出一帧帧绚丽的画面。但我同时也发现,付秀莹并不是追随反小说的理论去的,她的这种单纯化叙述完全是从她对生活和乡村的切身体验中酿造出来的。因此她所拼贴出来的画面并不像那些现代小说通过反小说的技法构成一个非现实的镜像,反而是更加贴切地映射了人物在现实生活中的真情实感。

这大概就是付秀莹在处理变与不变时的辩证法了。她不赶时髦,也不迷恋现代派,凭借对生活的感悟去写。当她从生活中感悟到了变,她的叙述自然也会发生变化,有时甚至变得不可思议。但万变不离其宗,她的叙述都是对生活的反映。

从香雪到米子:少女的向往与归乡

接下来该说说米子这个女孩了。《青枝》是专门为米子写的。写米子同样也显出付秀莹的特别之处。她不像别的作家那样,要在小说中写一个有独特经历、独特个性的人物,她所写的米子就是乡村普通家庭中的一个普通少女。而这个普通少女的所思所想,是与众多普通少女共通的。她们懵懂的心里就向往着外面的世界,“总之是,自古以来,就知道读书是一条出路,一条,怎么说呢,正路,光明大道。沿着这条光明大道,一直能闯到‘外头’去。”小说正是书写米子在这条道路上跌跌撞撞一路走过来的情景。

米子让我想到了40多年前的另一个乡村女孩。铁凝的小说《哦,香雪》里,香雪是一名生活在偏僻山沟里的中学生。那还是一个物质贫乏的年代,火车开进了深山沟,山沟里的姑娘们会到站台上与火车上的乘客做交易。香雪攒了40个鸡蛋,想要换一个漂亮的塑料铅笔盒。小说的寓意是很清晰的,香雪不迷恋首饰、纱巾这类姑娘们普遍喜爱的物件,就想要一个塑料铅笔盒。铅笔盒象征着文明。当香雪独自摸黑走山路回家时,她不免害怕,但手里攥着崭新的铅笔盒,就感觉攥住了希望,她便有了勇气朝前走。铁凝笔下的香雪是一个清纯可爱的乡村少女。以这样一种单纯的、诗意的方式塑造人物形象,这在当时来说还是非常稀罕的。当年孙犁读到这篇小说时就欣喜地夸赞铁凝:“一写到那些女孩子们,你的高尚的纯洁的想象,便如同加上翅膀一样,能往更高处、更远处飞翔。”孙犁一眼就看到了铁凝身上的理想精神,理想精神为铁凝创作打下了明亮的底色。香雪也因为被赋予理想之光而飞升了起来。

将香雪与米子放在一起来比较,就发现付秀莹在写法上与铁凝有着很多相似之处。她们都是以单纯之笔来书写乡村少女的。香雪和米子这两个乡村少女,都向往着外面精彩的世界,都渴望读书,都知道只有读书才会让自己走得更远。

米子比香雪晚出生了十多年,社会环境发生了巨大改变,乡村不再是贫困的乡村。米子不必像香雪那样,靠积攒的鸡蛋去换回自己喜爱的物品了。付秀莹在小说中反复强调了乡村在物质上的变化,比如她写米子:“她的童年时代竟然是金色的。温柔的淡金色,带着一圈一圈毛茸茸动人的光晕。”虽然生活环境改变了,但要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愿望没有改变,对于乡村少女来说,这仿佛就是她们的天性。

相比于铁凝的理想主义歌咏,付秀莹采取现实主义的方式来表现乡村少女的天性。香雪是一个被理想之光照亮“飞升”起来的清纯少女。她的形象是高度提纯的,没有太多世俗的杂质与内心的阴暗。她的追求超越了个人命运,寄托着改变家乡落后面貌的理想。她代表着改革开放初期,乡村对现代文明最纯粹、最热烈的向往。米子则是一个在现实泥泞之路上跌撞前行的乡村少女,同样聪明、灵透,但在乡村的人情世故中感到深深的隔膜;她渴望通过读书走向城市,却在县城中学因身体透支而休学,在省城打工时又遭遇了性别权力的侵犯与创伤。米子的成长不是直线向上的飞升,而是一场充满疼痛的蜕变,她最终选择回到乡里的中学继续学业。这条“归乡”之路充满了现实的无奈与清醒。铁凝以诗意、抒情的笔调塑造香雪,小说充满了纯净的诗情与隽永的意境。付秀莹则采用了一种更为绵密、内敛的写实手法,以“心绪的涟漪”来驱动叙事。她不依赖戏剧性的外部冲突,而是深入米子幽微的内心世界,捕捉她“莫名忧伤”“莫名愤慨”的复杂情绪。

从香雪到米子,我们不仅看到了中国社会40余年的变迁,也看到了文学对女性成长命题思考的深化。当我读到付秀莹在结尾以“米子脚下生风,几乎要奔跑起来了”这样的句子描写米子去学校的情景时,就知道,理想的灯一直在作家的心里点亮着。

(作者系沈阳师范大学特聘教授)

2026-10-19 □贺绍俊 付秀莹长篇小说《青枝》: 1 1 文艺报 content85610.html 1 采撷充满生活新鲜汁液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