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枝》出来以后，我经常被问到一个问题：为什么写《青枝》？

我支支吾吾，顾左右而言他。老实说，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是不是年纪的原因呢？中年人了，仿佛一个人走长路，走得累了，烦了，倦了，忍不住回头看一眼。青枝葳蕤，在时间的风雨里摇曳。那么多的人和事，纷纷沓沓，汹涌而至。我坐在空白的文档前，大声呼喊他们的名字，我叫一声，他们答应一声。我再叫一声，他们再答应一声。一声一声，都是从心里喊出来。刘米子，翟英军，小张老师，环环，伟刚，小钗……我们眼睛看着眼睛，在对方的眼睛里看见自己，小小的一个，有点变形，有点陌生，可真的就是那个人啊。我们各怀心事，再一次彼此相认，说呀笑呀，也流泪，也唏嘘，也沉默，都是家常闲话，最要紧的偏偏一个字都不提起。

这么多年了，我知道，我们终于都经历了人世的风霜，品尝了生活的万般滋味。有那么多的体己话，话到嘴边，却欲言又止。是呀。我们早已过了那种意气风发的年纪，黑就是黑白就是白，爱就是爱恨就是恨。我们在大平原上奔跑，眼里揉不进一粒沙子。而今，我们都被生活教导过，我们也饱尝了命运的各种脸色和眼色。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捶打，我们这群不识人生滋味的少年，也终于知道了世事的轻重，知道了人间的深浅。

可是我却多么怀念那些天真莽撞不知天高地厚的好年华呀！在刘米子眼里，一个村庄就是整个世界，小小的校园就是宇宙的中心。芳村的鸡鸣狗叫，田野里的风声雨声，乡下的流言闲话，是那么叫人烦恼，又是那么牵扯人心，爱不得恨不得。内心的动荡不安，青春的躁动骚乱，时代风潮起起落落，而外面的世界是那么神秘辽阔，充满陌生新鲜的吸引力。刘米子像一个灵敏的小兽，在时代的旷野里东奔西突，跌跌撞撞，有时候得意欢喜，有时候煎熬忧愁。大时代的烟霞笼罩着她，烘托着她，蒸腾着她小小的野心，滋养着她幼稚的梦想，催生着她不断抽枝发芽，野蛮生长。她的苦恼也是一代人的苦恼，她的英姿勃发也是一代人的英姿勃发。她的心事沉浮，同大时代的云蒸霞蔚缠绕交织在一起，有一种庄严的壮丽的意味在里面，直叫人觉得眼热心跳，生出许多无端感慨来。

有读者说，刘米子就是少女时代的翟小梨，《青枝》是《他乡》的前史。说得笃定坚决，我也不好反对。其实在《青枝》里，我没有着意写刘米子一个人，我写的是一群人。我是想以刘米子为镜子，折射出以她为中心的一组群像。好比舞台上，大幕拉开，锣鼓喧天，角儿们粉墨登场。我们坐在台下，仰脸看着他们，为他们哭，为他们笑，到了紧要处，恨不能冲到台上，亲身参与到他们的人生里去。真个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老实说，我很迷恋这种“你方唱罢我登场”的人生场景。像极了我们的生活日常。每个人都是他自己生活的主角，每个人又都是别人生活的配角。我们勉力扮演着各自的角色，有很多时候沉浸其中，无法自拔。尘世苍茫，人来人往，人聚人散。时代的幕布之下，生活的悲喜剧永不散场。细品之下，有很深沉痛切的命运感在里面。

《青枝》里来来往往的人，我都那么热爱他们。我懂得他们的难处，抚慰他们的伤口。在他们人生的难堪时刻，我会默默扭过头去，不看他们。比如说小钗，在刘米子的人生中留下深刻的烙印。小钗是芳村的传奇人物，是刘米子们的另外一种人生可能。小钗的道路有她个人的选择，有时代的劫持，也有命运的拨弄。她的父亲、公公、丈夫、“贵人”樊处，都以不同方式不同程度地参与了她的命运改写，成为她人生大戏里耀眼的配角。其中有很多场小戏，比如小钗和樊处之间的博弈，小钗和赵飞关系的错位与反转，小钗面对刘米子的复杂矛盾心境等，都值得浓墨重彩，但又必须惜墨如金。

《青枝》里，我无意于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我想写时代烽烟之下，普通小人物们的内心剧场，那些心路曲折，那些心绪流动，那些心事起落，被大历史的风云激荡着，落在烟火人间的拐弯抹角处、细枝末节里，这该是生活的真实模样、真实滋味。《青枝》里有很多人和事，没有结局。一些谜团，也并没有谜底。这不是我的故意。人生不就是这样吗？我们是来体验的，不是来寻找谜底的。我也是人到中年，才渐渐懂得了，很多事情不必苦苦追问，很多问题根本就没有答案。刘米子和伟刚之间，一段缥缈的少年心事，被岁月的风吹过，一丝痕迹也无。我们似乎什么都没有看到，可我们似乎又看到了很多。小李子母亲这个人物，其实比小李子更富有内心张力，更有料更有戏。我对这些普通小人物身上的谜团充满好奇心。这个人物放在另一部书里，有可能是一个大女主，光彩照人，有巨大的内心能量。在《青枝》里，只是淡淡一笔勾勒，不着力，很多东西呼之欲出。天知道我得按捺住多大的好奇心和好胜心，才能忍住“不写”。有很多时候，知止很重要。不写之写，不说之说，不争之争。就仿佛面临着人生的很多关卡，很多要紧处，退后一步，大约是更难的。

我一直以为，写《青枝》了却了我的一桩心事。可是，谁能料到呢？我被《青枝》里的人物们牵扯着，更多纷乱的心事意外生长出来。当年是青枝葳蕤，而今是老树繁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