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昌鹏
在中国当代乡土文学的创作中,城镇化与现代化转型是贯穿数十年的重要命题。尽管作家们关注乡村振兴以及新农村建设等时代现象,但很容易陷入对城镇化进程中各类社会问题的表层罗列,真正能深入时代肌理、叩问时代中人精神内核的佳作依然稀缺。停留在乡土消逝的感伤主义,流于对现代文明的单向推崇,并不能捕捉到中国现代化转型最核心的矛盾。张聿温将传统人伦秩序与现代市场规则的碰撞、乡土道德体系与现代价值观的撕裂,转化为《孝水谣》中一个精巧的小叙事的切口,剖开社会转型背后深层的人心异变与伦理危机,为当代乡土文学的现代化书写提供了具有参考价值的样本。
城镇化进程中的乡土中国“新变”
《孝水谣》的叙事,摒弃宏大的时代叙事与曲折的情节冲突,将戏剧张力聚合在一个普通乡村家庭的财产纷争中。退伍军人刘锁柱在母亲离世后,尚未走出丧亲之痛,便遭遇四个妹妹联合发难。她们依凭城镇化拆迁政策,以换锁、刷标语、聚众吵闹等方式,争夺家中拆迁房产,最终将恪守孝道、顾念亲情的长兄逼至无家可归的境地。看似一场寻常的家庭财产纠纷,被作者精准锚定在旧村拆迁、村落重构、高楼林立的城镇化转型节点上,以微观的家庭悲剧映射宏观的时代阵痛,跳出“家庭矛盾”的单一叙事维度,将个体家庭的情感撕裂、亲情危机,上升为乡土中国的精神困惑。
城镇化进程正在重塑乡村的空间面貌与物质形态,更在重构乡村的价值体系。乡土世界原本是熟人社会,由温情所联结,世代沿袭着一套礼法与秩序,如今在市场化、货币化的现代规则面前,已然不再稳固。《孝水谣》精准捕捉到这一时代症结,面对家园价值被市场逻辑重新估值的局面,抛出乡土中国传承千年的人伦道义该如何安放的问题,让家庭纠纷小叙事得以成为“公案”。
这部小说的核心戏剧张力,来自传统家宅观与现代市场产权逻辑的错位。在传统乡土社会中,“长幼有序、孝悌为本、长子承业、家产传后”是确定的价值准则。儿子作为家庭的支柱,承担赡养老人、维系家族、庇护姐妹的责任,儿子继承家庭核心家产,是礼法、人情、道义共同维系的共识。当下,这套稳固的传统价值系统开始失效。拆迁政策以产权平等、个体权利为准则,将家庭共有的家宅,拆解为可量化、可分割、可交易的货币资产。资本逻辑的介入,冲击乡土宗法在价值序列中的排位。小说中刘家墙壁上,刘锁柱的四个妹妹写的“此房有争议”五个黑字,具备极强的隐喻意义,不仅是对房屋产权的质疑,更是现代个体权利意识崛起后,新旧价值冲突的具象化呈现。
从文学象征层面来看,乡村旧房拆迁,这一常态化的城镇化社会行为,在小说中被赋予了深刻的精神隐喻。房屋是伦理空间,它是“家”的载体,因而拆迁是双重维度的重构与摧毁:一方面是物理空间的旧貌换新颜,老旧村落被拆除,现代住宅拔地而起,乡村在物质层面更新;另一方面是伦理空间的重置,依附于旧宅、旧村落、旧乡土秩序的孝道、情义、礼法,也被逐一拆解、重构。
城乡文明转型的文化阵痛
《孝水谣》以现实主义笔法,剖析城镇化转型的社会现象,直击其背后对应的复杂人心,以及中国乡土现代化转型过程中产生的不可规避的阵痛。孝水村是当代中国城乡转型的微观缩影。改革开放以来,中国进入高速现代化进程,旧有的乡土秩序、农耕文明伦理、传统道德规范遭遇冲击,而适配现代社会的公共道德、价值体系、人文精神尚未深入人心。在这样的时代裂隙中,个体极易被物质欲求裹挟,陷入功利主义的精神困境。
《孝水谣》的悲剧性不只是兄长刘锁柱无家可归的个人遭遇。桃花、杏花、槐花、枣花四姐妹主动拥抱“男女平等”等现代文明理念,但摒弃相互尊重、彼此包容、权责对等的核心内涵;她们以“合法继承权”作为话语支撑争夺房产,却无视法律背后的公平正义、公序良俗;她们并非彻底摒弃亲情,在无需付出利益代价时,反而非常乐于维系温情。同时,作者并未将她们简单地塑造成恶人,而是展现了时代环境对人性的重塑,折射出当代社会普遍存在的精神危机与道德困境。与之对应的是“孝水三贤”。盲爷爷、老队长、王老师三位老者,是孝水村乡土传统的坚守者与传承者,象征着熟人社会中的良心、正义、道义与情义。面对刘家的悲剧,他们主动出面调解,但抵不过拆迁房的巨大利益诱惑,家庭矛盾未能化解。
作家没有简单将人物标签化、善恶对立,而是捕捉到现代观念在普通人身上的复杂投影,展现人性的多面性与矛盾性。小说摒弃了非黑即白的叙事逻辑,不刻意批判、不刻意洗白、不急于给出标准答案,而是还原时代转型中普通人的软弱、贪婪、纠结与妥协。主人公刘锁柱面对妹妹们的步步紧逼,始终隐忍退让,不愿撕破脸对簿公堂,甚至主动提出出钱补偿妹妹们。刘锁柱的隐忍、退让、包容,也承载着传统乡土文明最珍贵的道德力量。作为典型的“历史夹缝中的悲剧主体”,他的悲剧不是个人的,而是具有时代共性的,是乡土文明转型阵痛在个体身上的集中投射。
作品中“门锁”的反复更换与堵塞,是整部小说最具症候性、最精妙的隐喻性细节,也是统领整部小说的枢纽性象征物。门锁,是家庭空间的物理边界,四姐妹数次换锁、堵锁,刘锁柱一次次被拒之门外、有家难归。门锁的开合之间,道尽时代转型的人心之变与伦理之痛。现代化是人类社会发展的必然趋势,中国乡土的现代化转型亦是必由之路。《孝水谣》提醒我们,现代化从来不只是实现城镇化带来的空间现代化,更需要彻底解开人心的现代化、伦理的现代化、精神的现代化之“门锁”。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作者系出版人、评论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