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杨茹涵

《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2026—2028年）》提出，要明确院团职能定位，针对不同地区、不同戏剧品种、不同戏曲剧种、不同院团实际情况，推行“一团一策”发展模式。中国戏曲剧种丰富、院团数量众多，政策的落地成效，最终需要依托具体剧种的实践来检验。作为扎根江淮大地的国家级非遗剧种，扬剧融合香火戏、花鼓戏、扬州清曲三大艺术根脉，百年间流转苏皖沪多地，沉淀着独属于江淮地域的风土人情与大众文化记忆，是江苏极具代表性的地方戏曲名片。

立足戏剧振兴的全新起点，百年扬剧如何守正创新、顺势而为？地方戏曲如何扎根地域、紧跟时代实现长效发展？为解答新时代戏曲传承命题，近日，“戏剧振兴三年行动计划·江苏答卷——扬剧启航”活动在江苏扬州举行。此次活动涵盖剧目展演、学术研讨、史料发布、人才交流、联盟组建等多元环节，汇聚业界、学界多方力量，以扬剧的创新实践，为戏剧振兴探索可借鉴、可复制的发展经验。

以扎实文本厚植剧种的舞台表达

剧目是检验一个剧种艺术生命力的试金石。此次展演活动中，来自扬州市扬剧研究所、江苏省演艺集团扬剧团、仪征市扬剧团、江都区扬剧团的优秀演员轮番登台，带来七场题材多元、意蕴深厚、风格各异的精彩演出。一系列新作、改编之作，清晰呈现出当代扬剧的创作自觉：持续深耕剧本，以丰厚的文学底蕴涵养，提升剧种现代品格。

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骆玉明谈到，近年扬剧新编剧目普遍具备较高文学性。“戏剧就是一个不断地把观众的情感卷入到剧情的过程，无论讲述哪一个时代的故事，都要与当下建立精神联结，让古今观众能够心意相通、产生共鸣。”剧种的长远发展，离不开优质文本的持续支撑。扬剧的文学价值，正体现在不止于完整铺陈剧情、设置冲突，更善于体察人性幽微，以诗意凝练的文字，描摹人的挣扎、坚守与抉择，让传统戏曲拥有深沉的人文底色。

除了格局开阔、制作精良的大剧场剧目外，此次展演的两部小剧场作品《千里江山》《观沧海》，凭借细腻的演绎、极简写意的舞台、深邃思辨的文本表达，跳出传统的叙事范式，向内掘进深挖人物的精神世界，成为扬剧探索文学性表达的实践样本。《中国戏剧》杂志原主编赓续华谈到，《千里江山》以传世名画为依托，聚焦少年画家王希孟与宋徽宗的艺术理想碰撞，以浪漫笔触叩问艺术初心；《观沧海》借三国历史与经典诗作，以“空食盒”的精巧意象，铺陈曹操与荀彧的心理博弈、理想裂隙。作品不追求情节的铺张繁复，而是以诗性的文学笔触叩问理想与现实、初心与权力等人性母题。依托小剧场近距离、沉浸式的观演特质，精微表演与诗性文本相辅相成，让文字深处的思辨力量直抵人心。

立足文脉沃土，扬剧的艺术创新仍在持续拓维。此次活动正式启动原创扬剧系列工程《扬州画舫录》，以清代李斗经典笔记文学为蓝本，计划推出24折独立成章、可分可合的系列折子戏。

中国戏曲学院教授赵建新表示，清代扬州曾是中国戏曲的南方码头。李斗的《扬州画舫录》便记载了当年昆腔、乱弹诸腔并奏的盛况，盐商家班与民间草台各擅胜场，这段历史更是推动了花雅之争与徽班进京。《扬州画舫录》系列原创剧目创作规划，彰显出剧种与一座城市之间双向赋能的关系，也成为地域文脉转化为舞台文本的又一例证。

人才接续让剧种生生不息

戏以人传，艺靠人兴。地方戏曲院团面对的，从来不只是排几出戏的难题，而是人才能不能接续、如何接续的问题。无论是新编大戏、兼具实验特质的小剧场剧目，还是传统经典折子戏，这些舞台成果的精彩呈现，都离不开一代代扬剧人的接续奋斗。

扬剧史上首位女花脸演员徐梦雪，在折子戏《芦花荡》和小剧场扬剧《观沧海》中均有出色表现。作为一名“95后”，她已有近20年的戏龄。都说“千生万旦，一净难求”，在戏曲行当中，花脸多以粗犷豪放、威风凛凛的人物形象为主，有的角色还要求演员掌握翻打扑跌等功法技巧。无论是在学校还是在剧团，徐梦雪都深知，花脸行当对体能和功法要求极高。“女孩子的体力、体能跟男生有差距，所以我私底下必须拼命地练、拼命地练。不是说一定要超越男生，更多是为了克服自身局限。”徐梦雪说。

出身戏曲世家的青年演员游佳琦主攻文武老生、小生行当。舞台之上，他是《千里江山》里的王希孟，是《三江越虎城》中的秦怀玉，是《夜奔》中的林冲。“武戏不只是炫技，更要让观众看见角色的勇毅。”游佳琦谈到，在学艺的过程中，他慢慢懂得，所有翻腾、亮相，最终都要服务于人物的内心，招式里要藏着人物的情绪与抉择。

此次复排上演的《百岁挂帅》，是扬剧史上的标杆剧目，也是全国同类“杨门女将”题材剧目的艺术源头。舞台之上，扬剧老中青三代演员与七届学员班学员同台亮相，展现出行当齐备、文武兼擅的艺术特色。饰演穆桂英的青年演员汪媛介绍，这出戏不同于其他剧种多侧重表现将帅的杀伐英气，扬剧更注重刻画人物的柔情与大义，使形象层次更加饱满立体。作为大型群像戏，如何让人人立得住、整体成气势，既是排练的最大难点，也是该剧的独特魅力所在。柴郡主扮演者彭楷仪表示，整部戏人物形象层次丰富。排练中，全体演员在贴合人物身份塑造角色的同时，统一身段走位、规范舞台调度，使整场演出画面大气规整、气势磅礴，也让每一个小人物鲜活立体、有血有肉。

扬州市扬剧研究所所长李政成介绍，自2007年起，该所与扬州文化艺术学校深化团校共建、联合办学，确立“京昆打底、剧种立身”的教学理念，构建“院校招生—在校培养—院团使用—舞台淬炼—高校深造”全链条人才培养体系，人才建设成效持续显现。至今累计培养100余人，并在培养过程中系统开展唱腔、身段与剧目实训，聘请行业专家进校传授经典折子戏，推动后备力量从“有人可接”走向“源源不断”。

全国政协京昆室副主任刘侗表示，全国47所戏曲职业学校的在校生不过9000余人，相对于348个剧种、上千家院团的人才需求而言，无异于“杯水车薪”。“从全国范围看，戏曲基础人才培养总体仍显不足，扬剧却‘脱颖而出’，为行业提供了鲜活样本。”

“一个院团的精品剧目想要代代流传，离不开源源不断的后备人才；依靠人才完成艺术代际传递，经典作品才能常演常新。从这个意义上说，剧目质量是发展的基础，人才是成事的关键。”在《人民日报》文艺部原主任、高级编辑刘玉琴看来，发挥剧种领军人才的标杆引领作用，做好青年优秀演员的培育工作，是推动精品剧目长久流传的可行路径。扬剧这套团校共育、梯队接续的育人实践，为地方戏曲破解传承难题、保持长久舞台生命力提供了参照。

持续优化、拓展戏曲生态空间

和很多地方剧种一样，扬剧也曾一度面临传承发展的困境。如今，好戏连台、精彩纷呈的背后，是扬剧生态空间不断得到维护和拓展的结果。目前，扬剧已形成省、市、县（区）各级国有扬剧院团共同发展的格局，它们在剧目创作、人才培养、演出传播等方面各有探索，为扬剧传承发展作出了积极贡献。但只依靠院团“单兵作战”还不够，想实现更高质量、更可持续的传承，还需进一步涵养戏曲生态空间。

在此次启航活动中，扬州市扬剧研究所联合江苏省演艺集团扬剧团、仪征市扬剧团、江都区扬剧团，共同签署扬剧发展联盟公约，正式成立扬剧发展联盟。联盟以“一体两翼”“多方聚力”构建全省院团协同联动格局：创作上互通题材、共研精品，人才上共建平台、互派骨干，展演上联推品牌、联动巡演，传承上共护根脉、共梳史料。四家院团携手推进扬剧经典的创造性转化，在剧目打磨、青年人才传帮带、全域展演传播上同心深耕。此次上演的《子胥过江》与《汉家公主》便是联盟协同创排的成果。

舞台之外，史料的记录与留存同样不可或缺。此次启航活动发布了扬剧百年史料整理成果，系统梳理了散落各处的文献档案，归集扬剧剧目300余部，为150余位扬剧前辈艺术家建立档案；《扬州扬剧艺术》《近现代扬剧名人录》等一批剧种专著完成整理归档，《扬剧新腔赏析》等著作也正在陆续编撰付梓。扬剧口述史采集项目也同步启动。该项目第一阶段将对16位老艺人逐一专访，一人一档，力求“以人存艺、以口述存剧史”。“纸张可以保存剧本，可前辈们细腻的舞台经验、师徒之间口传心授的细节，如不及时记录，就会悄然消散，再也无法追回。”在许多扬剧演员心中，史料整理不仅为他们留下了一份可学习、可参考的资料，更是为扬剧艺术留存了鲜活的舞台记忆，为后辈传承提供了可感可循的宝贵范本。

以剧目创作为内核、人才培育为支撑、联盟协同与史料保护为两翼的整套实践，不只是扬剧一个剧种的自我突围，也为国内众多同类地方戏曲，提供了一份可观察、可借鉴的现实样本。从“一团”的奋力前行，走向剧种共同体的合力启航，百年扬剧正在江淮大地上，书写属于新时代地方戏曲振兴的江苏答卷。此次活动由中国剧协、中国艺术研究院、江苏省委宣传部、江苏省文旅厅、江苏省文联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