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 钧

茅盾这个名字，对我而言，既是清晰的，又是模糊的。“清晰”是因为中学语文课本里他写的《白杨礼赞》我曾背诵过；电影《子夜》《林家铺子》，我很小的时候就看过，也知道它们是由他的小说改编而成。当然，作为文学爱好者，我也知道以他的名字命名的文学大奖——茅盾文学奖。“模糊”是因为我不曾深入了解茅盾先生的生平经历，也未曾阅读他更多的著作和文章。

今年5月上旬的一天，中国现代文学馆的王雪与我联系，说他们正在筹办纪念茅盾先生诞辰130周年的特展，想为这次展览寻找一首合适的歌曲。我回复她：一时可能很难找到特别符合这个主题的作品，何不创作一首新歌呢？我读过王雪的书和文章，知道她有文字功底，况且她又是这次展览的策展人，便建议她不妨尝试自己写歌词。很快，我就收到了她写的歌词《身后青山》。歌词采用颇为规范的七言体，主歌、副歌、尾声的结构清晰，对茅盾先生从水乡走出的少年，到满怀抱负的青年，再到著作等身的文学大家的人生历程，作了高度概括，同时又极具画面感。我觉得特别好，一下子就有了谱曲的想法。

能为茅盾先生创作一首歌曲，我内心十分激动。但又深感此次非同以往，不免压力陡增。一首歌的风格需要准确定位，对于这首写茅盾先生的歌，我是这样考虑的。首先，茅盾先生的一生跨越了不同历史时期，历经风起云涌的时代变革，却始终将文学事业作为自己一生奋斗的目标，终成文学大家。所以，歌曲风格必须具有人文气质，突出深沉大气、含蓄文雅的特点。其次，音乐的民族风格也需要强调。茅盾先生出生于浙江嘉兴桐乡，江南水乡滋养了他含蓄内敛、谦和温厚的性格。因此，从当地民歌、戏曲中挖掘、提炼音乐语汇很有必要。最后，歌曲旋律要朗朗上口，便于演唱和传唱，但又不能平白无奇、落入俗套；既要好听，又要耐听。我希望写出清新、简洁而富有真挚情感的音符。听了温婉抒情的嘉兴南湖采菱歌和极富烟火气息的桐乡蚕歌后，我逐渐感受到少年茅盾生活过的那方土地的风情。这些富有浓郁地方色彩的民间音乐，也启发了我的创作灵感。我决定以五声调式为基础，使旋律走向、和声配置以及与词意的结合都融入民族色彩。

《身后青山》以回望的视角切入。歌词前两句是“乌镇的水静静地流，少年心事纸上收”，我采用简单的节拍和音型，形成略有起伏的旋律线条，如轻声诉说。歌者演唱时如旁白一般，向人们讲述茅盾先生的故事。茅盾在十二三岁时就写下了“大丈夫当以天下为己任”，这句话表现了这位水乡少年超凡高远的人生追求与家国情怀。70余载，茅盾先生将家国忧思凝于笔端，烛照民族命运的幽微之处。主歌以起承转合的方式，叙述茅盾先生的成长经历。副歌开端“人生这一程路啊，不问归期不问愁”，勾勒出茅盾先生的战士形象：他不是风花雪月的文人，而是一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战士。这句歌词也让我很有共鸣，它传递出我们每个普通人对人生和生命的感慨。副歌通过反复，增强了音乐的涌动感，以表现内心的澎湃之情。尾声速度稍慢，音乐轻柔、安静，我希望借此表现今天的人们对一代文学巨人的崇敬之情。主唱与女声伴唱作减弱处理，仿佛茅盾先生渐渐走远，身影消失在天际。也许，他又回到了青山绿水的故乡——乌镇。

谱曲顺利完成后，我与编曲做了充分沟通，决定全部采用真人演奏和演唱，包括24人的弦乐队编制，以及钢琴、木吉他和16人的女声合唱。弦乐丰满的层次既有质感，也能很好地表现音乐的抒情性；钢琴的音型模拟水乡的清波涟漪；间奏中，我设计了一个唯美、空灵的女高音旋律声部，与男声独唱形成呼应；女声合唱对副歌的推动和男声独唱情感表达的深化具有重要的支撑作用。音乐录制时，我邀请了国内一流的录音乐团、合唱团——国际首席爱乐乐团和亚洲爱乐合唱团，以及知名录音师万小元、李巍。对于男声独唱者的人选，我希望歌者声线干净，处理作品细腻真挚。一天，我突然想到了青年男高音赵越。我们此前虽未曾合作，但我对他的演唱是有印象的。他不仅音色漂亮、乐感好，善于演唱抒情歌曲，而且形象有书卷气。当我把请他演唱这首歌的想法告诉他后，他欣然同意。考虑到现场演出有一位女大学生要与他对唱，如果采用最适合赵越的G调，流行唱法的女声就会唱不上去，所以只能降为F调。录音时，赵越一出声，我就觉得调低了，但他很快适应了，将流行唱法与民族唱法结合得很自然，情感表达真切动人。

这首歌经过两个月的认真打磨，从创作、修改、录制小样、录音到排练，终于在7月4日纪念茅盾先生130周年活动上正式呈现。这首歌在当天的演出受到了大家的一致肯定和喜爱。活动后，我把用特种纸印制的精美歌谱，连同演唱版和伴奏版的音频文件，交由中国现代文学馆转赠给桐乡茅盾纪念馆，希望歌曲《身后青山》能在那里响起……现在，这首歌已在腾讯音乐上线。通过多元媒介的传播，茅盾先生再次走进人们的视野，他崇高的精神品格也影响着更多人。

（作者系中国民族管弦乐学会理事、音乐制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