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网络上名为“狗熊哆嗦毛”“闪身步”的舞蹈动作持续走红，围绕它们的模仿和“二创”不断涌现。这些内容把国家级非遗安徽花鼓灯、山东鼓子秧歌中的民间舞段带进更多人的视野。这样的相遇值得珍惜。对传统艺术而言，多一个愿意靠近的人，就多一种继续交流的可能。

这些看似“抽象”的动作，并非凭空而来，而是出自多年前北京舞蹈学院录制的民族民间舞专业教学视频。也就是说，网络上的模仿和“二创”并非与专业传统毫无关联，而是从既有专业资源中生发出的再传播。正因如此，面对网络传播，不必急着担忧年轻人把它“跳歪”了。这些动作看上去好玩，真要模仿却并不容易。许多人正是在尝试中发现动作并不简单，也在比较中意识到专业表演另有门道。更重要的是，模仿最初的感受可能只是快乐，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进一步认识舞蹈的起点。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模仿是否标准，而在于它能否成为继续了解的契机。因此，如果一开始就要求观看者熟悉舞种历史、掌握全部规范，交流就容易止于第一步。民间艺术本就与普通人的生活相连，参与时的兴奋、笨拙和笑声都有其位置。专业工作者可以保持艺术判断，同时给初学者留下从不会到会的空间，让一次不那么标准的尝试获得继续学习的机会。这样，专业标准与大众参与就不是彼此对立，而是可以在交流中逐步靠近。

以“狗熊哆嗦毛”为例，它是鼓子秧歌的基础动律之一。名字听着诙谐，实则对发力控制要求很高：舞者需以腰腹先带动大臂，力量顺势传导到全身，再配合鼓子秧歌标志性的十字步，全程保持稳沉抻韧的状态。动作越抖越有劲儿，气质憨直又奔放。山东歌舞剧院创作的舞剧《大染坊》，在谢幕时以一段气势磅礴的群舞，让更多人直观感受到“狗熊哆嗦毛”背后的非遗功底。正如网友所说：“跳山东鼓子秧歌，一个人是搞笑，一堆人是有趣，一群人是震撼。”演员们将经典秧歌动律融入山东本土舞剧之中，把齐鲁大地的雄浑气场充分展现出来。

同一个动作，为什么不同人的模仿和表演会带来不同感受？关键往往不只在单个动作本身，而在动作与动作之间。身体如何准备、力量何时释放、结束时如何衔接下一步，都会影响舞蹈的分量。孤立地模仿一个姿态，容易只抓住轮廓；沿着连续动作观看，才能逐渐辨认其内在的运动秩序。集体舞蹈的吸引力并非来自人人同做一个动作，还来自各有所长、彼此配合。若镜头永远只追逐最醒目的一个人，许多关系就会被留在画面之外。把镜头拉远，观众才能看见整体场阵。舞者从哪里进入、怎样交错、何时聚拢、如何散开，构成不断变化的空间。一个人的路线要与其他人的路线相接，一个动作的完成也要顾及整体运行。这种合作使个人力量汇成群体气势，也正是鼓子秧歌值得细看的艺术内容。

短视频传播与舞台艺术之间，从来不是此消彼长的关系。短视频能吸引陌生观众愿意停下来，完整的舞台表演则能让这种停留获得更丰富的体验；反过来，舞台的魅力也会激发观众的分享与再创作。因此，与其争论二者谁会取代谁，不如关注如何打通它们之间的通路。专业示范正是连接二者的桥梁：围绕能引发观众兴趣的动作，讲清重心转换、节奏衔接等要点，再把分解动作放回连续舞段中。同时，少一些术语堆叠，多一些正常速度的完整呈现。归根结底，讲解是否有效，关键不在于讲了多少术语，而在于能否带领观众读懂此前忽略的门道。

民间舞的生命力，既在令人眼前一亮的动作里，也在动作之间的秩序、人与人之间的照应里。“隆咚哐，隆咚哐”，热闹的网络玩梗之下，代代相传的传统文化正在新时代焕发新生。鲜活的舞蹈片段让许多人第一次对中国民族民间舞产生好奇。接下来，不妨让“好奇”再停留一会儿：听清动作背后的鼓点，看见并肩起舞的同伴和流转变化的队伍。当观众愿意从一个动作，进一步走近一整场舞蹈，这场网络相遇便会拥有更长久的余韵。

（作者系临沂大学音乐学院院长、教授，山东省文艺评论家协会副主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