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版:网络文艺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专访:

张二棍:新意,即我的诗意来源

《我愿埋首人间》,张二棍著,湖南文艺出版社,2025年9月

张二棍

□张昊月

书写寻常百姓的烟火缭绕

张昊月:祝贺张老师的诗集《我愿埋首人间》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诗歌奖。这部诗集是您近年诗歌作品的选集,里面有多首诗作流传甚广,不少诗歌爱好者借助公众号等推荐您的作品。在您看来,您诗歌中的哪些特质可能是赢得读者喜爱的原因?

张二棍:感谢您。我始终觉得,我们需要文学里一个别样或极致的世界,以此来照拂、慰藉、鼓舞现实中那一个个越来越近乎工具与器皿的自己。说到我自己的诗歌,也无外乎是一句句写给自己的告诫或承诺、反驳或劝慰……我从来算不上完美意义上的诗人,更无力成为一个在修辞里躬耕、于哲思中跌宕的洞察者和沉潜者。我把写作诉求放置在更为广阔的日常中,我渴望用更朴实的腔调,去书写寻常百姓的烟火缭绕和生生不息。我觉得,许多读者能够喜欢,可能就源于我写的也正是他们的火热生活吧。当然,被大众媒体传播的作品也有诸多我不满意,甚至不时有“悔其少作”的冲动。我需要清醒认识自己的不足,会在消沉的时候,给自己说一些鼓劲的话,也会一再奉劝自己从容一点、平和一点,等待那个更安详的自己,去弥补这个有缺憾和纰漏的自己吧。

张昊月:《我愿埋首人间》一共12辑,从对故乡所在的黄土高原的抒写开始,中间吟唱乡间的植物、动物、农事、信仰等,最后以诗歌《一个人的阅兵式》收束。这样的编排有怎样的考量?

张二棍:从《黄土高原风成说》到《一个人的阅兵式》,是从苍茫大地的“因”到渺茫小我的“果”。在将近天命之时,我终于认清了一个现实,很多走过的路,会在梦中幻化成一条条绳索,捆绑着我回到脐血之地。在梦里,我仿佛从来没有长大过,更没有离开过。也许这恰好印证了“童年决定论”,也向我寓示和提醒着,“你终归还是那个被农耕文明教化的孩子”。这几年,我陆续写了很多肉眼可见的日常生活、活色生香的市井见闻。我希望我永远瞩目于日新月异的生命现场,永远如一个专注的清洁工,执笔如帚,归拢着散落在街头巷尾的万千气象和点滴情谊。正如我在《一个人的阅兵式》中所写,那些松鼠先生、野猪小姐、俯冲下来的鹰隼、心乱如麻的兔子、彻夜修改谎言的蟋蟀们、黎明前秘密集结的大雁们、火中取栗和水中捞月的猴子、街头卖艺的猴子……它们是生物学意义上的异类,同时也是我文学意义上的分身或同胞。在写作时,我会把整座世界搬运到黄土高原的一个村落里,也会把万千生灵克隆到我这具单薄身体中。

张昊月:如您所说,山西代县的一个村庄是您观察世界的起点,您后来不断用诗歌与它对话。能否具体说说在您的诗歌创作中,“故乡”这个形象发生着怎样的变化?

张二棍:起初,母亲的怀抱是故乡,然后是村庄、一个县、一个省,甚至我们这颗蔚蓝色的星球……随着行迹与意识的不断扩大,“故乡”这个词,也在不停叠加和衍生着。比如现在,也可以说文学是我的故乡。

寻找更清白、更可爱的自己

张昊月:《我愿埋首人间》主要收录了您的短诗,阅读时却觉得它们的容量很大,《旷野》《不一定》等诗,读完之后仍会感到回响不断。您的诗歌创作是兴之所至,还是有意识地有某方面的诗艺追求?

张二棍:兴之所至,有。有意识去追求什么,也有。正如“格物致知”与“物格无知”的并行不悖,正如一个人手舞足蹈是高兴,喜笑颜开也是高兴。诗歌之所以迷人,正在于创作过程中的不可测与无定数。有时拈断数根须后豁然开朗,有时踌躇三五天仍大惑不解。所以,快马轻裘的“兴”与呕心沥血的“意识”,可能在所有人的写作中是更迭无序的。

张昊月:哪种状态会多一些?

张二棍:我总觉得,一首几行十几行的诗,是苦苦思索之后的淋漓倾泻。或者说,诗歌是用风驰电掣的模样,托付一个写作者百转千回的情思。

张昊月:在您看来,您的诗歌和您构成一种什么样的关系?

张二棍:也许,是主与仆的关系吧。而我,正是服侍诗歌的木讷的仆人。我带着怯懦、犹疑、恭敬,去尝试着接近每一行句子,我试图让一首在心头徘徊良久却影影绰绰的诗接纳我,我成为它最忠实、最信赖的誊写者。

张昊月:这对关系与读者又构成什么关系?

张二棍:作品即贡品,读者即王者。大家喝彩,我躬身致谢。大家批评,我扪心自问。

张昊月:您曾经有多年的地质工作的经历,也就是说,您曾常常处于时空的变动之中。这种经历对您早期诗歌创作有什么样的影响?

张二棍:我早年的写作现场,是在雨夜或风中的帐篷里,在草丛小憩或在树下遮阴的时候。彼时,我的写作依靠直觉审美,把身体的感受投放到自己的心里,再用文字呈现出来。所以,诗歌里处处充盈着动植物的形象,我努力想让它们在诗句中幻化成人形,并高于我们的人性,甚至我期待着用植物们的自在和坚毅、动物们的隐忍与安详,来医治我的卑怯、懦弱、自私、犹疑。而这几年,告别了二十多年的野外地质生活,整日游荡在人群与高楼之间,与山川草木的关系只是存在于梦境和记忆中。但我深知,山川草木在我生命中的烙印会伴随我一生。于是,我把人群当成另一个自然,另一个草木皆兵、风急雨骤的生命现场。这也许就是野外生活的意义吧,它让我学会了抱持一颗植物或动物之心,去凝视和打量我们的人间;也让我明白,一个写作者需要对自我进行一次次的明察暗访,继而在纷纷扬扬的无数个自我中,找寻到那个最清白、最可爱的自己。

张昊月:有的学者从生态角度评论您的部分诗歌,这是理解您的部分诗歌的一种视角吧?能否谈谈您对生态诗歌的理解?

张二棍:各花入各眼,可能有的学者是搞生态文学研究的,不经意间从我的作品里看到了什么,那是他人的学术诉求,我顺其自然就好。当然,我也希望写下的作品是多元的、多解的。我理解的生态诗歌,诗者也应当是使者,用更深切更热情的平等意识、同胞情怀,予山河以尊严,给生灵得庇佑。

我能够诉诸笔端的与纷呈生活相比,永远是挂一漏万的。但我希望自己的写作,携带着苍生的情状、黎民的念想,我也愿意把呼吸与心跳、欢颜或泪目,献给白纸黑字,让读到它们的人感知到一个写作者的本来面目。

观察揣摩周遭万物

张昊月:给您留下深刻印象的诗人有哪些?您在诗歌创作过程中,有没有过挫折感?您又是如何面对的?

张二棍:我觉得我是个不太擅长读书的人,总是读了就忘,也缺乏那种庖丁解牛的阅读精神。这也深深影响了我的写作,就如您说的,挫败与无力始终伴随着我。不过,我反倒觉得,也许正是挫败感的存在,才让我不断涌起写作的念头。

张昊月:去年《文艺报》邀请诗人与AI写同题诗,您受邀参与了这次活动。在您看来,AI时代,诗人如何更好地发出独特的声音?诗人如何既写出时代的特征,又能“唱着一支旧曲回来”?

张二棍:在一个诗人的言语世界里,一个人永远可以与自己互为敌人、互为至亲。我们注定要去感知的,是一个充满感性,甚至有些偶然的复杂世界,而不是一个被算法规定好的唯一正确的、充满绝对真理的世界。因此,一个诗人,在某种意义上往往显得最“无知”、最懵懂。他们永远在向着那些理性的、世俗的眼光看起来“错误”的方向奔赴,并为人类保留那些貌似“无用”的东西、“错误”的东西,所以我们不必过分担心AI。

张昊月:您对自己未来诗歌创作的走向大致有什么样的思考?

张二棍:所有的写作,都随着人生轨迹的变化而不断调整。我几乎没有过切实可行的写作计划。但心里不时会对自己说:伏案写吧,莫管来路,莫问前程。

张昊月:对于诗歌探索路途中的年轻人,您有什么可以分享的创作体会?

张二棍:当我们试图去做一个诗人,就需要像藤蔓一样,找寻到一个缠绕和依附的所在。有人潜入记忆,有人驻足生活,有人瞭望远方,有人藏身典籍。就我自己而言,我把周遭的每件事物、每个陌生人,当成自己的一部分生命来观察、来揣摩。甚至一个空荡荡的鸟巢、一张碎掉的报纸、一枚被咀嚼过的果核,我都猜测它们的前世今生与悲欢离合,赋予它们心跳、呼吸、血肉……当我这般琢磨之后,就会发现,即便再平淡、再世俗、再简陋的生活,都充满新意。而新意,即我的诗意来源。

2026-10-19 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获奖作家专访: 1 1 文艺报 content85623.html 1 张二棍:新意,即我的诗意来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