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中国的网络小说正依托日新月异的数字技术,以其创作者的广泛性与阅读者的参与性,在文艺形式与表达方式上成为新大众文艺的典型范式。在以日更为周期的连载模式下,网络小说中人物的成长线会随着文本的增长而拉长,点击量与订阅率又在客观上拉动或延宕小说的叙事节奏,读者既可以通过评论、投票等实时互动,与写作者在同一赛博空间完成对话,也能够直接参与创作,以“番外”“if”线的平行空间构成对原小说叙事的补充。也因此,网络小说呈现出与传统文本不一样的时空性,这也反映出新大众文艺中接受者心理的特殊性:读者不再沉浸于作者设定的时空,而是以互动的方式假设出叙事中可能存在的故事线,小说叙事时空的唯一性、确定性与封闭性被多元性、可能性与开放性所替代。换言之,可被任意把控和处置的时空,成为网络小说的重要组成部分,甚至是决定性的力量与要素。
被解放了的时空想象,或许是中国当代网络小说最为常见的叙事方式。网络小说的魅力源于创作者自由大胆、无拘无束的想象力,时间与空间不再只是小说的故事背景,而是成为叙事动机与叙述起点。比如,“穿越”“重生”在网络小说中就成为人物展开生命体验的基本形式。猫腻的《庆余年》中重症肌无力的范慎得以新生成天脉者范闲,庆国的时空线成了小说人物另开的人生副本,携带着现代知识记忆的主人公在新的空间重新经历时间,他认出了“物”与英文字母“M”,判断出神庙其实是博物馆。神庙的真相又牵扯出人类意志与技术伦理的关系,范闲意识到算法层面的数据判断接管了人类的文化经验,机器以保护人类整体利益的名义剥夺了人类的个体记忆。范闲的过去、现在与未来形成了时空的莫比乌斯环,在形成戏剧效果的同时,小说也借由范闲的时空轮转完成了有关人类文明进程的史诗叙事。在这里,“时空穿越”不再是需要着重解释的技术手段与异常因素,而是任意驱使的叙述视角。在新的时空中,范闲完成了自我身份的确认。
需要区分的是,网络穿越文是主人公旅行至异时空,近年来被短剧频繁借鉴的重生文则可视为小说主人公个体生命线的回溯。一般情况下,赎罪或复仇情节是无法逆转时间的,比如,海宴的架空小说《琅琊榜》里的林殊,历经磨难后需要假借梅长苏的身份归来,昭雪后仍然留下无尽的遗憾。而网络重生文在时空设定上更进一步,直接否定了时间不可逆,主人公不再需要以追忆或悔恨的姿态讲述“为你千千万万遍”,而是在明了结局的前提下,以时间回流的方式回到节点,在总揽全局的视角之下完成对人生和历史的改写。正如诗人T.S.艾略特所言,“只有通过时间,时间才被征服”。网络小说中的重生文恰是超越日常生活经验,以循环时空的方式改变事件本身。重生可视为故事主人公弥补遗憾、修正因果的修身之旅,与中国民间文学“报恩仇”的朴素正义相呼应。
受制于时空原本是人类生存的典型困境,“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的遗憾、“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怆然,无不是源于人类对于时空隔绝的无力感。传统文学往往通过内倾式叙事,以心理时空的无限性来追问“我是谁”“我在何处”,网络小说则利用数字化时代的游戏性进一步强化想象性时空的代入感。祈祷君的《开端》通过循环解密,安排主人公在限定的空间内反复“试错”,时间不再如“逝者如斯夫”般绵延,而是变成了可调取、重读并覆盖的数据,协助人类摆脱宿命。杀虫队队员在《十日终焉》中将“十日”设为重置的限定时间,“终焉之地”为游戏场展开的空间,人物需要通关死亡游戏完成“解题”,小说通过压缩时间营造出紧张感。时空在游戏叙事中变成了有意义的功能项,比如,“人鼠”设计的“仓库寻道”要求游戏参与者在五分钟内找到房间里的“道”,齐夏抓住了游戏规则中“现在这个房间中有一个‘道’”中“现在”一词的表述漏洞,从即将关上门退出房间的游戏设计者上衣口袋里找到了所需的“道”。 而在虚拟的叙事场域中,一个游戏的结束又会推动下一个游戏的开始,网络小说循环累进的“无限流”借助时空设置,对人的选择进行了无数次假定性实验,在多重可能性中追问“何以为人”。
网络小说的这一游戏性也体现在盗墓、玄幻等题材的空间设定上。在这类网络文本中,空间是小说中人物需要逐个攻破的探险关卡。仙侠小说中空间转换的叙事逻辑对应人物的修炼级别,空间场域成为人物级别的标记,空间既是身份认同也是对人物通过考验的奖赏;南派三叔《盗墓笔记》中的七星鲁王宫、西礁海底明代船墓,天下霸唱《鬼吹灯》中的九层妖楼、精绝古城、龙岭迷窟等看似非日常的空间,实际是借鉴中国传统叙事资源而被构筑的,神秘、超验的过去空间对现在的人们发出召唤,类似游戏对玩家发布任务,空间成为人物冒险的理由,人物也借由对空间的认知来确认自我、追索历史。同样是借由空间移动来组织小说结构,网络小说对于空间的认知方式更接近游戏中的通关秘籍,空间才是这类网络小说叙事得以展开的根本缘由。在可蕊的《都市妖奇谈》中,人类与传说中的妖怪共享都市空间,妖与人在时间长度上异质却在空间中同质,妖怪在扮演人类的同时成为人类世界的观察者与记录者。作为人类的另一面,源自中国古籍的妖怪天然地具备了过去与现在的双重视角,妖怪叙事补齐了现实想象的边界,读者在“尽设幻语”中获得了对于世界的多重认知视角。
与网络小说中的“新时空”相关联的,是它带来的新的文化想象。从大众中来、由大众写的网络小说作为一种故事构成方式,其参与形成的当下通俗文化形态亦呈现着与传统文学不同的风貌。网络小说的时空设定并非单纯致力于以虚构来湮灭时空的边界,以幻想为基底的网络小说时空中不乏地方文化记忆。2025年,南京文旅与番茄小说联合举办了“跟着《冒姓琅琊》打卡南京”主题活动,地方空间中的历史遗迹与小说剧情里的场景空间之所以能够形成互动,就在于这部小说以文献考据的方式还原出了南北朝时期的“南京”,穿越成为认识城市的一种古今对照方式。东周公子南在《冒姓琅琊》开篇就让主人公迷失在时间里,不知道自己生活在何时何地,他以中古音和“北谍”判断出自己所处的时空后选择假冒江左琅琊王氏。“冒姓”是他为了求生的破局之举,也客观反映出人与时空的关系。天瑞说符的《我们生活在南京》同样选择真实的地理空间进行时空想象。如果以现实南京为参照,小说中2040年的废墟只会是泛化的末日景观,读者对南京的印象构成了感知小说中虚拟废土世界的基础。时间造成的差异在同一城市空间生机与死寂的比照中具象化,2019年的白杨与2040年的半夏共处一个地理方位,他们在明故宫、秦淮河等南京城市文化的代表性空间中展开现在与未来的交流,这场人类自救从本质上而言是为了捍卫共有的家园记忆。
“空间是一种共存的秩序,而时间则是一种连续的秩序”,小说中的时空想象反映出作者对于人类社会文明进程的认识与理解,网络小说一方面以重构时空作为方法,让情节不受时空限制自由展开,显示出与传统文学不同的文化想象方式;另一方面又尝试以“非此不可”的标志性时空去讲述地方故事并传承文化记忆,在全球化浪潮中展现出中国文化的特质。
(作者系安徽大学文学院副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