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志杰
小山的长篇新作《眷念鼓岭》,根据百年前鼓岭的真实史料与人物原型,塑造了外国小孩尤金与中国小孩“蝈蝈”的生动形象,讲述了他们之间跨越时空的友情与凝结着人类共同情感的生动故事。
认知在情感生成中扮演着关键作用,是情感得以孕育的前提。唯有经由认知过程,人才能从表层初识走向深度感知,让眷念在岁月里慢慢累积沉淀,最终化为魂牵梦萦的精神印记。认知主体既是知觉者、行动者,同时也是情感的承载者与演绎者。在《眷念鼓岭》中,蝈蝈之所以能够成为尤金心中的“小老师”,正是认知带来的结果;也正是依托这一认知过程,两个孩子完成了情感的对接与交融。
这份情感的萌发,离不开彼此相融的外部环境。书中写道:“山民们已经把这些友善的外国人当作鼓岭的一部分。”这种群体层面的认同,孕育出人与人之间融洽的相处氛围。在蝈蝈眼中,这些外来面孔并不陌生,“仿佛个个都可以亲近”。亲近意味着相互的默契呼应与双向理解。他“和尤金的往来越发增多”,快乐也随之成倍增长,二人之间的情感,就在这样不断地互动中走向深厚。
尊重是不容漠视的关键词,更是这份情感的支点。在不同文化、不同族群之间,尊重的价值尤为突出。彼此关切,本身就带着情感的温度。浸润在闽地文化环境里,尤金慢慢学会以包容之心看待世界,用宽和的目光理解本土文化与风俗。认知上的差异,并不妨碍心灵的靠近,爱足以消融隔阂。面对摆着“怪异猪头的供桌”,尤金虽心生怯意,但仍郑重地对母亲说:“我们要尊重他们的习俗”。尊重根植于鼓岭这片土地,也在人的身上生出正向回响:尤金“可不想强迫蝈蝈做什么”。外在差异,不会阻断情感相通。当目光落向文化根脉,种种不同便不再突兀。正是这种相互容纳的心态,连通并延续着人类共通的情感,将其推向新的境界。
在鼓岭这段美好的岁月里,爱是尤金最重要的发现。“这是个凝聚友谊的地方呀”,尤金“生怕没了蝈蝈的爱”,道出这份情感的至真至纯与相互依赖。在尤金眼中,“爱就是爱,什么大,什么小啊”。他从蝈蝈“黄绿张开胳膊”的拥抱、亲手编织的“红色的绳结”,从山民看病可以免费诊疗、专门招收山民子弟入学的善举之中,切身感受爱,并在这样的氛围里成长,寻得一份比天地之心更为珍贵的礼物——爱。即便尤金的母亲在传递善意时遭遇阻碍,也依旧笃信“爱是恒久忍耐”。这便是一个西方孩童,在纯粹生命体验之上建立起的情感认知。
人们常以“共饮一江水”比喻共通的情感纽带,但在鼓岭,井有着独特的寓意。江河以纵向流动的形态牵系情感,而井,则以环形静止的样貌沉淀情感。江水维系的是同源血脉,井水容纳的却是大同世界。这口由外国人出资开凿的水井,因刻有“外国本地公众水井”字样而显得格外特别。听闻这件事,尤金“格外兴奋”,在他眼中,这是“山谷日出”之下一场“伟大的诞生”,拥有宽广的容纳之力。时隔多年,他依旧“回味着那个甘美的时刻”:人类共通的情感,在这口井中获得了具象的承载。
彼时鼓岭设有万国公益社。这一组织的宗旨是为外侨提供社交、医疗、教育等服务。但鼓岭还存在另一种无形的共同体。黑格尔有言:“能动的内聚力就是磁力。”在这里,童心便是最强大的内聚力。“无论是大孩子,小孩子,也不分中国小孩,外国小孩,碰到了一起,就不分彼此地笑闹游戏到一块儿。”快乐诞生于彼此的相伴行动之中。这份跨越时空、超越文化的“孩子们的友情”,为未来涂抹出“有颜色的梦”。万国公益社的公益功能早已随人散席终而消散,但孩子们的笑声留存下来,成为美好情感流转的重要枢纽,在漫长岁月里持续传递,赠予鼓岭一份永恒的礼物。孩童之间毫无芥蒂,不存在利益纠葛,处在无拘无束的自由状态。正是这份快乐结出的童年果实,让人类共通的情感历久弥新。
人类情感既有向内贮存的特质,也具备向外投射的力量,这种投射常常依托外物,实现移情于物的效果,充分彰显出人类情感的丰富性与表现力。当这份情感被时空阻隔,尤金笃信自然拥有神力,可以成全心底的夙愿。在不得不告别这片魂牵梦萦的土地时,他向柳杉王祈求:“请你把我变成一根树枝吧,这样,我就留在山上了。”德国哲学家鲁道夫・欧肯有言:“我所寻找之物不曾远离我们,在它和我们之间没有什么阻隔。”此后,他不断从清晰可见的“叶脉”里寻觅蝈蝈,让“过往时光里的细节”“裂开一道缝隙”,寻找到那条“我们能回去”的时光甬道。在鼓岭生活的岁月里,太平洋对尤金而言,几乎是“生活中已经想不起来的词”,可这段经历却塑造出他容山纳海的胸襟。到晚年,他总“喜好坐在海边,陶醉于海浪的哗—哗—哗,这是大海的另一边给我们的来信!”
正是这一无限的存在,这“活着的永恒”,承载并推动着一波又一波永不枯竭的人类共通情感。
(作者系《闽都文化》编辑部副主任、编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