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 晶
今年8月10日,受强台风“白海豚”影响,扬州一带大雨如注。我和同事驱车前往金坛古籍印刷厂,我们要赶在8月24日张謇逝世百年纪念活动前,和印厂一起抢印出200套《张謇文库》。路过润扬大桥时,狂风骤雨,车迎着横风艰难前行。安全抵达时,张慎欣、都樾以及许晓燕老师已经等候多时,他们从南通出发,同样风雨逆行。其实,为了这套书,大家克服的又何止是风雨。
一本书的引子:濠南别业里的《濒濠岁华》
我第一次接触张謇相关选题,是在2016年11月。因为《濒濠岁华》写的是濒临南通濠河、生于濠南别业的张柔武先生的一生。张柔武是张謇之子张孝若的次女,是嫡系孙辈中唯一定居南通的一位。能出版张謇后人的书稿,也是书社与南通的学术渊源使然。2002年,白手起家的广陵书社,底子薄、规模小、资金匮乏,名家约稿难,自主策划书销售难,编辑走出案头更难。作为苏中苏北地区唯一的城市出版社,有幸得到扬州大学祁龙威教授等一批学者的信任和关心,祁教授的《张謇日记笺证选存》等几部重要著作都委托书社出版;经由他引荐,书社和南通博物苑建立起联系,陆续出版了一批图书,《濒濠岁华》便是这份信任托举的结果。
书稿由时任编辑室主任的刘栋老师与我共同担任责编,他指导我与南通博物苑副苑长金艳老师对接。那时我还是新人,对面却是职级、学养都远高于我的作者——这大概也是社里磨砺青年编辑的方式。《濒濠岁华》是金老师多年来协助张柔武先生整理的文集汇编。在金老师手里时,只是一摞各式稿本:手稿、信函、打印稿、复印件、报刊、照片等。文集目录次序、插图配置,柔武先生亲自把关;金老师又领着博物苑的工作人员录入、整理、校对、拍摄,一样样做下来。交到我手里时,那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翻开图片集,一张柔武先生身穿旗袍、立于濠南别业钢琴边的旧照格外引人关注,世家女儿的庄敬娴雅之风扑面而来,让人挪不开眼。
书不厚,编起来却颇费功夫。陌生的家族史领域,二百余幅老照片由我参与筛选、整理、归位,一点点留下编辑的痕迹。图片多,时间跨度大,人物陌生,筛选后的每张照片都要放到合适的位置。刘栋老师说,磨磨性子吧,你是中国近代史专业出身,多费点力气,倒也不是难事。
说起来,我原本是个进了古籍社又被吓跑的“逃兵”。入职书社隔年就考取了一家省属事业单位,切换行政赛道三年后,两地分居和双城育儿的压力让我又怀念起在父母身边读书编稿的日子。怀着职业的困惑和满心的迷茫,我给曾学文社长写信,他鼓励我“回归”。于是,我从南京辞职又回到了编辑本行,先是从最朴素的活儿做起:一本本啃地方文化读物,为政府文化单位做出版服务。
回归编辑行当的第二年,有幸遇上这本文集。金艳在书后《令仪令色,柔嘉维则》(代跋)里记道,柔武先生说,适逢祖父辞世九十周年,用作纪念,意义更深,并以“阳光雨露育新生,祖父精神永秉承”概括。柔武先生下笔着墨克制有节,让我知悉张謇家族的许多旧事,也得以近身看见一个世家的家风,是怎么藏在不声不响的分寸里。
叩开信任的门:编辑《张謇辞典》的荣耀与艰辛
2021年6月,《张謇辞典》首发活动暨“张謇研究与学科建设研讨会”在扬州举办,7月7日,新书推介会在江苏书展举行。我在当天的朋友圈写道:“编辑生涯中值得纪念的一本大书交卷。”《张謇辞典》的创意、编撰、出版前后经历了十四个年头。书社从2019年10月9日开始参与编辑工作,安排刘栋和我、孙语婧组成编辑小组,历经三年,终于大功告成。百万字《张謇辞典》的问世,为张謇研究提供了一部兼具总结性、普及性与学术性的全新力作。
如果说《濒濠岁华》是张謇家族忆旧,那么《张謇辞典》便是张謇研究事业的地基。2019年9月,得知《张謇辞典》编纂工作由扬州大学周新国教授主持,曾学文社长敏锐意识到,这是张謇研究出版产品线的重要锚点。于是,时任副总编辑的刘栋继续领着我跟踪项目。当时,主编团队同时和多方接触,意向在辞书专业出版社出版。借着地利之便,我们没有等书稿写完就提前介入编纂环节,帮助主编团队梳理凡例、提供资料便利和人员支持,终于接下了出版任务。三年编校打磨,周新国教授带领团队,对陆续完成的人物、事件、地名、典制、业绩、著述、史迹、研究等类别共计1693条词条进行修正、补充、核校和规范,而编辑团队也参加了前后二十多次通稿会议,历经十二个稿次,终于等到初步定稿。
2020年11月,习近平总书记亲临南通博物苑和张謇故居视察,称赞张謇是中国民营企业家的先贤和楷模。《张謇辞典》出版是江苏学术界和出版界落实习近平总书记重要讲话精神的重要成果。社领导带头审读全部书稿,督促加快编稿进度,周末节假日赶稿已然成为日常。数百条词条出自不同撰稿人之手,体例、详略、引文格式必须归一。词条超篇幅的要压缩,出处不全的必须补齐,同一事件在不同词条中表述冲突的,查核《张謇全集》乃至原始稿本文献以裁定。加之节点在即,编稿之苦,协调之累,可谓是磨砺编辑成长的速成大法。
《张謇辞典》首发式那天,93岁的张绪武先生亲自出席。会后的合影环节,老先生注意到我在一旁拘束紧张,招手让我过去。此后再翻到那张合影,仍觉得是编辑生涯里最珍重的一帧。慎欣先生是《张謇辞典》主编,也是绪武先生的次子。他慷慨筹集了出版费用,应允出席多场宣介活动。2022年书社建社20周年,我联系慎欣主编请绪武老先生题字,彼时绪武先生眼底黄斑病变严重,视物模糊、提笔困难,还是应允了,由家人握着他的手,吃力写下“广陵韵远”四个大字,垂爱书社,情契意厚。
《张謇辞典》面世后,书社又陆续推出多种张謇研究相关图书,并建立了广陵书社南通编辑中心。我们不过是拿出了编辑本分的认真,却叩开了那扇信任的心门。
走好后面的路:与张謇后人共同打造《张謇文库》
今年,《张謇文库》(第一辑)定稿前一两个月,正是电视剧《江海潮生》热播之时。文库主编张慎欣同时担任该剧策划及历史顾问,密集的宣发和采访活动占去了白天时间,定稿只能排在深夜。那段时间我急得不行,日常就是追着他要总序、前言和后记。每次电话接通,他开口就是:对不起啊,我今天……到7月31日,主编终于抽空到了社里,架好电脑开工,定稿会一直磨到了8月1日零点后,双方都如释重负,这时间,终于抢到手了。
其实这套书也是争回来的。《张謇辞典》首发后,慎欣主编就告知了《张謇文库》的编纂计划——最初规划五十种一百本,十年做完。合作方还在考察接洽中,他更属意古籍出版社。他的理由很明确:《张謇文库》重文献整理,要最大限度保留原貌、尊重史实,也要结合现代出版理念做些探索。为此他从一开始就认定,文稿排版自己做,全程跟进每个环节,从源头把控质量。之后两年,刘栋老师从项目规划、内容编排到装帧设计、出版发行,与慎欣主编反复沟通方案。2024年3月,书社组建专项编辑团队,刘栋老师亲自参与逐字逐句校对把关,他坚信,《张謇文库》的出版将是打造“张謇文献出版板块”的坚定起点。《张謇文库》书稿编校难度不低,张謇及孝若先生的文稿涉及政治、经济、教育、水利诸多领域,大量手札行草写就,辨识艰难;民国稀见文献存世极少,油印本、初刻本字迹漫漶,异体字俗体字混杂。编辑团队逐字释读核对引文,在“无一字无来历”的考辨中,我们愈发体会到编纂团队前期搜罗资料时的巨大心力。
比起这些,主编扛得更重的是另一件事。慎欣主编跟我们说过:“自1999年起我就帮父亲做张謇研究的书,前后十八部,所有经费都是父亲和我自己筹的。《张謇文库》也一样。”2026年上半年,书籍临近出版,项目进入最困难的阶段。资金筹措异常艰难,编辑经费几近枯竭。那段时间他常常彻夜难眠,反复自问:“我遇到的困境,难道比当年曾祖父更窘迫吗?”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与曾祖父产生跨越时空的精神共鸣。他咬牙坚持,多方奔走,得到多位企业家倾力襄助,这样“实业反哺文化”的壮举,正是对张謇精神最好的传承与践行。
9月3日上午,传来98岁的张绪武老人于北京辞世的消息。尽管此前就获悉老先生卧病在床多年,但消息得到证实后,我们还是很震惊。慎欣老师反而宽慰我们:早有准备。老人生命里的最后一个月,挂念的三个重要活动一一圆满:《江海潮生》在央视完播,张謇逝世百年纪念活动在南通顺利举行,他担任总顾问的《张謇文库》(第一辑)成果面世。张謇的孙辈至此皆已远行,可由后人、学者与出版者共同接续的张謇研究,还在往前走。
张謇先生说过:“天之生人也,与草木无异。若遗留一二有用事业,与草木同生,即不与草木同腐,故踊跃从公者,做一分便是一分,做一寸便是一寸。鄙人之办事,亦本此意。”绪武先生曾言,张謇研究当以文献为基,注重档案史料发掘更新。斯言在耳,不敢或忘。今后我们能做的,就是和后人共同把这套《张謇文库》做下去,能多出一本是一本。
我常常想:为什么我们能与南通、与张謇先生、与张氏家族结缘?广陵书社身处地级城市,建社时间不长,规模不大,与其他大社名社相比,或许我们处于劣势。但我们有自己的优势,就是诚意、专业,精益求精,我们没有等书稿完成才出现,而是提前介入,做耐心细致的工作,用古籍校勘的笨办法一点一点把书做出来。地方小社做学术出版,能拼的只有一样:愿不愿意在还没看到回报的时候,先把活儿干上去。这十年我学到的,大概就是这个。
(作者系广陵书社副编审、总编办主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