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宋 晗
2026年，北京塞万提斯学院-西班牙文化中心为庆祝建院二十周年，举办了“西班牙语在中国：发展与新格局”国际研讨会，西班牙和中国的多位学者、作家参会，探讨西班牙语在中国的发展与未来。西班牙塞万提斯学院院长路易斯·加西亚·蒙特罗在活动现场接受本报记者的采访。
路易斯·加西亚·蒙特罗，1958年出生于西班牙格拉纳达，诗人、作家、散文家，格拉纳达大学西班牙语文学教授。他自2018年起担任西班牙塞万提斯学院院长，致力于在全球推广西班牙语及西班牙文化。蒙特罗曾获得西班牙的阿多纳伊斯奖、国家文学奖、国家评论家奖以及中国的“金藏羚羊诗歌奖”等多个文学奖项。
记 者：作为西班牙当代诗歌的重要代表诗人之一，可以向中国的广大读者介绍一下您自己的创作历程吗？从第一部作品开始，这四十多年里，您写作的关注点经历过哪些变化？
路易斯·加西亚·蒙特罗：我的第一部著作是1980年写的一本散文诗集。从那之后，我的写作更倾向于在语言上下功夫——写诗不仅仅是写关于自己的事情，而是更多地去关注人人都会经历的那些事情。1983年，我和一群作家朋友一起出版了一部文集，叫《另一种感受》，这部文集的出版对我很有意义。
我还想提到一位著名的西班牙作家安东尼奥·马查多——他也是这座图书馆（北京西班牙文化中心的图书馆）命名所致敬的作家。马查多说过，我们的创作不光是写一些外在的东西，比如政治相关或者外部因素，它也可以传递人的内心情感。所以我们想通过这部文集去做一种双向的寻找：不光向外看世界，也向内看自己。
我本人比较支持西班牙左翼的党派，但这并不意味着我要通过作品去宣传相关理念。我更希望的是通过自己的作品来补全自己的内心，让自己成为一个有尊严的、更完整的人。当我提到“我”的时候，并不是把“我”从“我们”当中脱离出来——“我”和“我们”其实是一个整体。
还有一点对一个作家来说很重要：要把生活当中的“我”和作品当中的“我”区分开。比如写一首爱情诗的时候，我可以在诗里写自己有多么爱对方，读者也能感受到这份情感。但写诗的那个人并不等于生活里的那个人。你是要通过作品去传递一种世界上人人都会有的一种情感，而不是只传递自己的情感。
记 者：您曾说，诗歌其实是一种与人类的孤独紧密相连的体裁。您有一个很具体也很动人的说法：一个人独自回到家，站在镜子前问自己“今天过得怎么样，此刻感觉如何”，那个时刻就和诗歌有关。能不能举一个例子——写哪一首诗，或者哪一次读诗的经验，让您产生过这样的灵感时刻？
路易斯·加西亚·蒙特罗：我认为这和我们如今所处的文化环境有关系。我们现在的生活节奏非常快，没有办法慢下来倾听自己的内心。所以我们需要照镜子，需要去反思自己。还有一点是，我们现在的文化环境会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对的。这个时候，我们同样需要有这么一个时刻去面对镜子，去反问、反思自己。我希望通过诗歌，把写作作为一种认知的练习，让自己成为一个完整的、有尊严的人。我写的很多诗歌都会追溯过往，或者聚焦于自我反思。
有两本我自己的著作能够体现这种自我反思。一本是1998年出版的《两个分隔的房间》，另一本是2008年出版的《疲劳的目光》。《两个分隔的房间》是怎么写出来的呢？有一天我回到家里，以一个理性和感性并存的身份回到家里。那时我在想，我能不能把自己感性的那一部分擦除。但我后来发现，如果这样的话，自己就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了。于是我想到了一个办法：把理性和感性分隔在两个不同的房间里。它们住在同一个房子里，但又在不同的房间。这样，你就可以在房间外面，以一个更理性的角度去反思自己。
《疲劳的目光》讲的是这样一个举动：比如你现在眼睛很疲惫，你就摘掉眼镜，擦擦眼睛，如此而已。我写这本书的初衷，是因为我觉得现在的世界充斥着各种暴力，大家的梦想都很难实现。但我觉得还是要抱有希望——我们永远要在感觉眼睛很疲劳的时候，也坚持勇敢地阅读这个世界。
记 者：您自2018年起担任西班牙塞万提斯学院院长，我检索资料时发现，您上任时学院正处在困难时期，如今的情况已经与过去大不相同。这些年里，塞万提斯学院展开的工作中，哪些是您最愿意向中国读者和文学界介绍的？这可以让大家更了解这个学院所做的工作。
路易斯·加西亚·蒙特罗：我刚上任的时候，塞万提斯学院已经有一个非常专业的团队，每个人都在各司其职，是这个团队带领我们变得更好。我也了解到，由于政策的收紧，当时学院被砍了40%的经费，但随着这些年的努力，政府的拨款也在逐年增长。
关于学院正在做的工作，有几点我想提。首先，塞万提斯学院是一个很年轻的机构，它成立于1991年。和法语联盟等文化机构相比，我们是很年轻的。学院的目标就是传播西班牙和西语国家的文化。塞万提斯学院并不只是教授西班牙语。我们传播西班牙文化，也包括西班牙国内的其他文化。比如加泰罗尼亚语、巴斯克语，这些语言在学院里也开设了课程。
另外，传播西语国家的文化，不能仅仅只传播西班牙一个国家的文化。还有24个说西班牙语的拉美国家，他们的文化也需要塞万提斯学院去传播。目前，塞万提斯学院在全世界有100多个学院、60多个图书馆，分布在54个国家。我们致力于开展西语相关的文化活动和西语教学工作。
记 者：您有喜欢的中国作家或者诗人吗？可以分享一下阅读感受吗？
路易斯·加西亚·蒙特罗：我的一位老师阿尔贝蒂曾经在上世纪50年代的时候来过中国，并且写了一本书叫《中国的微笑》。我看了这本书之后，就对中国非常感兴趣。我本来想从自己的藏书里找到一些中国作家的书，但发现不是被借走就是送人了，所以我就想到中国来，寻找一下这些经典诗人的作品，比如李白、杜甫。我也读了一些中国当代诗歌。
记 者：在您的视野中，过去几年，西班牙和中国的文化交流活动有哪些令您印象深刻？您觉得什么样的文化互动是有意义的？
路易斯·加西亚·蒙特罗：我认为在西班牙和中国的交流当中，孔子学院发挥了很重要的作用，尤其是孔子学院在西班牙设立的机构。我在那里认识了一位西班牙的老师，叫伊莎贝尔。她非常愿意加入塞万提斯学院，现在她已经是上海塞万提斯学院的院长了。
我还想提到西班牙和中国高校之间的互动。高校之间的交流非常重要。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中国和西班牙高校签订交换协议、互派留学生，比如有一位来到中国大学交换的西班牙学生，叫易玛·冈萨雷斯，她现在就是北京塞万提斯学院的院长。她来到中国之后，和一位中国人结了婚，一直在中国生活，传播西班牙的文化，也把中国的文化带到西班牙。
我刚才提到了孔子学院、塞万提斯学院这些机构，以及不同的大学——比如马德里的一些大学和中国的一些高校之间的交流。不光是这些机构，很多高校教授、西语老师也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记 者：2026年，北京塞万提斯学院迎来建院20周年，值此之际，学院组织此次研讨会，分析学术、教育和文化领域取得的进展，也为未来文化交流的深化奠定了基础。您对未来的文化交流有哪些期待和展望？希望在哪些方面可以加深合作？
路易斯·加西亚·蒙特罗：北京塞万提斯学院建院20周年，首先一定要铭记过去，然后我们才能展望未来。我认为塞万提斯学院起到的是巩固中国和西班牙文化联结的作用。我们的使命之一，是把更多西语文学作品引入中国，并且把它们翻译成中文，让它们走进中国读者的视野。
还有一点非常重要，我们希望能在中国培养更多的西语老师。中国有很多想学西语的同学，所以对老师的需求也越来越多。这也是现在和未来亟待解决的问题。
（此次访谈由北京外国语大学西语口译专业学生白玛德姬现场翻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