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民族文艺

城乡互动与故事的新讲法

——娜仁高娃创作论

□李翠芳

《影》,娜仁高娃著,作家出版社,2017年12月

《七角羊》,娜仁高娃著,作家出版社,2019年8月

《驮着魂灵的马》,娜仁高娃著,百花文艺出版社,2023年12月

蒙古族作家娜仁高娃致力于民族生活的现实书写,近年创作非常活跃。她的小说聚焦内蒙古西部沙地,呈现出这样一些创作特征:忠实于情感体验,注重地域性经验之上的精神书写;从生态视角切入观照现实,正视游牧生活与城市化现实的冲突与融合;积极探索如何将民族故事有效提升为中国故事,为民族作家表现多维现实提供可供借鉴的新路径。

地域经验与精神书写

娜仁高娃的创作带有鲜明的民族特质,生动描绘了沙漠腹地具有地方性和民族性的生活场景。其小说描写了给马群打印、挤驼奶、薅醉马草等劳作细节,这些与农耕传统和现代都市迥异的场景充满陌生化的吸引力,为多民族文学书写提供了丰富的题材与艺术资源。难得的是,作家并未对这些场景进行“狂欢化”展示,而是以自然舒缓的笔触还原沙窝地日常,将精神追求与价值体悟寄寓其中,彰显出沙窝地人的生命意识和生存哲学。

娜仁高娃注重内心表达与精神写作,草原万物有灵的文化基调赋予其作品独特的审美特质。作家巧用拟人、夸张、通感等修辞重塑沙地自然意象,如将流云喻为“有人在天上抽烟”,将久旱视为“苍天在打盹儿”。这套依托心灵感知的语言体系使其小说具有了诗歌的空灵质感,形象传递出沙窝地人敬畏生命、与自然共生的生命意识。作家还擅长运用马、骆驼、石头、风等特殊视角来拓展生命思考的维度。这些叙事主体看似受限,却凭借漫长的生命跨度沉淀出对世界的沉静、厚重的感悟,赋予文本浓厚的哲学意味。

干旱苦寒的半荒漠环境造就了沙窝地人坚韧英勇的品行,也催生了他们对生命的渴望和珍视。沙窝地人的生命观兼具乐生与敬死双重内涵,形成了宽厚通透的生命哲学。小说集《驮着魂灵的马》完成了对死亡的多样化呈现,同名小说接连写羔羊、爱马、妻子、众人与“我”的死亡,却摒弃浓烈悲怆的情绪渲染,反而表现出对生命的温柔追忆与直面死亡的从容。在朴素的民间认知中,死亡并非终点,而是精神升华与灵魂救赎的契机。《野地歌》中的老马萨热泰在雷雨中护主而亡,传承了游牧民族的忠勇风骨,完成了对先祖的致敬;《鹰舞》中的主人公困于误伤友人的负罪感,最终通过死亡消解内心枷锁,实现灵魂的解脱;《醉阳》中的老人在公羊莫七身上感知到了亡人的魂灵,以此消解离别之苦;《一条狭长地带》中的主人妥善安置老驼王遗骸,期盼生灵再度降临故土。

死亡并非终结,它指向重生与希望,世俗伤痛被消解,人与万物缔结微妙的联系。草原的生死观进而成为沙窝地人丰富厚重的文化观和价值观。娜仁高娃深刻体察到沙窝地人的双向精神特质:一面认真劳作、不负此生,一面平静坦然面对生命,自由而充满尊严。沙窝地人看似粗粝实则细腻,看似漠然实则温情,彰显出深层的人文价值和文学内核。

生态写作与生存思考

草原游牧文化深植于娜仁高娃的血脉之中,草甸、沙湾等独特地理景观,逐水而居、赶牧牛马等日常图景,蒙医疗病、婚丧祭祀等民俗仪式,共同构筑了沙窝地的风土人情。这些民族特质并不是小说的装饰性外包装,而是作家审视现代化转型、反思文明发展的切入点。

娜仁高娃首先关注到了生态危机与家园失落。《背石头的女人》《玛楠河礼物》《神的水槽》等多篇小说反复写到沙地连年无雨、草场贫瘠、牲畜饥亡的生存困境。而相比自然天灾,人为无序的开发带来的生态破坏更加触目惊心:《乳山》中的城里人炸毁圣山乳山,《石兽》中的采石队留下深坑疮疤,《天边的肩胛骨》中的煤矿遗址滋生诡异灾象……作家运用魔幻笔法渲染场景,直观呈现人类掠夺式开发招致的反噬。作家更以生育危机来隐喻生态的衰败,生育危机与生态危机相呼应,表达了作者敬畏自然、守护乡土的创作立场。

草原上的“围栏”则将作家的忧患意识指向更深层次。围栏分割了草场的物理空间,也瓦解了草原人的和谐生态和文化精神。围栏“围起的不仅仅是牧场空间,更构造出一个政治、竞争、贪婪、自私的社会空间”。在《门》中,围栏导致孩童天然乐园的丧失;在《离天堂最近的蝴蝶》中,父亲因草场权属纠纷伤人致死;在《送亲歌》中,围栏圈定老井,乌尼尔一家取水困难;在《苍青色长角羊》中,草场边界纠纷加剧了亲人间的隔阂。农耕与工业文明持续向草原延伸,原生态游牧生活成为渐行渐远的浪漫想象,其间表现出作者的文化焦虑。

娜仁高娃真切体察着乡土、民族和个体在时代变迁中的困惑和失落,也在思考草原文明和民族文化的存续现状与传承路径。去留问题成为盘旋于沙窝地两代人心中的核心问题。在《离天堂最近的蝴蝶》《玛楠河礼物》等小说中,年轻一代奔赴城市,谋求新生活;在《沙窝地》和《醉阳》中,老一辈坚守草原,拒绝迁居;也有人外出漂泊多年,晚年重返故土,如《戈壁》中的卡车司机和《裸露的山体》中的游子。娜仁高娃正视游牧传统与都市现代的冲突与融合,既共情老牧民被现代化所裹挟的失落,也体谅新一代在都市中的彷徨,在“出走/留守”的对照书写中,完成对草原生存的现代性反思。

三种不同的主题模式

娜仁高娃依托沙窝地的地方性知识,扎根民间现实,打破空间壁垒,打通了民族叙事与中国故事的内在关联,彰显了中国本土故事的张力,也丰富了中国文学的叙事领域。城市化、现代化浪潮持续冲击并重塑着传统生活方式,娜仁高娃聚焦时代变迁的丰富性与复杂性,着力刻画人物在不同时空中的内在心理变化,通过独特的情感、经验和故事,形成了三种不同的主题模式。

一是精神困境的呈现与突围。娜仁高娃的写作并不注重情节冲突和故事反转,而是专注于表现现代人的精神挣扎:或困于愧疚(《鹰舞》),或困于欲望(《玛楠河礼物》),或困于爱的匮乏(《石兽》),或困于性别枷锁(《送亲歌》《草地女人》)。这些其实是当代中国人所面临的普遍性困境。作者更积极探寻突围之径,她笔下的人物执着于寻找,或寻找如阿如戈、化石之类的具体器物,或寻找力、善与美等形而上意义,从而获得精神救赎。

二是以血缘温情化解代际冲突。经济转型和文化变迁激化了代际矛盾,娜仁高娃笔下的代际对立并非源于不可调和的价值观对立,而是缘起于具体事件,如童年经历、家庭丑闻等。这些事件使父子之间产生隔膜或对抗性。但是血缘亲情最终促成代际和解:在《离天堂最近的蝴蝶》中,父亲离世,儿子延请喇嘛为其超度释怀;在《裸露的山体》中,萨拉意识到自己与父亲越来越相似,由此完成自我和解;在《地下瓶子》中,新生命的降临消解了代际隔阂。娜仁高娃的代际书写跳出对立模式,注重源自血缘、稳于伦理的情感召唤,体现出温情和凝聚性。

三是以文化视角书写城乡互动。新时期以来有一些城乡题材小说割裂城市与乡村,塑造“物质/城市”“精神/乡土”的二元对立形象,娜仁高娃则侧重书写城乡文化的交融互通。在《离天堂最近的蝴蝶》中,主人公定居城镇,却心系故乡,他以在城中古董店售卖马鞍、马灯、毡靴等乡间旧物来连接城乡记忆。在《戈壁》中,闼布德父女极力平衡城市生活与乡土精神,父亲以传统早餐消解城市的陌生感,女儿以特殊文身承载家族记忆。娜仁高娃通过城乡共存互通来探寻传统文化在现代社会中的承续问题,以文化视角充盈现实写作。

娜仁高娃的小说中还穿插着大量的《江格尔》史诗、草原动物传说、乡间民俗故事等,这些民族文化记忆将现实、心灵、历史、想象并置,形成当下与传统、真实与想象的互文对照。作家对文化和精神的观照由此上升为集体心理与民族精神体系,贵智尚勇、敬畏天地、坚韧向善的草原品格与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内核高度契合,拓展了民族经验所连接的精神世界。

总体来说,娜仁高娃以精神书写深化地域经验、以生态反思直面生存现实、以民族叙事对接中国故事,建构了多维度的文学世界。她的创作实践表明,民族文学只有以开放姿态拥抱现实,在表现乡情人心、守护民族文化的基础上映照中华民族共同体多元而复杂的现实世界,才能实现从民族故事到中国经验的跨越。这为新时代中国多民族文学书写现实、表达时代提供了一种新的路径。

[作者系济南大学文学院教授,本文系山东省社科规划一般项目“新时期少数民族女性文学叙事研究”(项目编号:22CZWJ02)阶段性成果]

2026-11-02 □李翠芳 ——娜仁高娃创作论 1 1 文艺报 content85788.html 1 城乡互动与故事的新讲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