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成松是从贵州西部大山走出的苗族农家子弟，对文学有着执着的追求。对他来说，诗，抑或广义的文学，不仅是一种兴趣或展示艺术才情的领地，更是精神的栖居地。在诗中，他一方面歌颂生活中美好的一切，一方面思考人生、领悟生活哲理。

歌颂真善美是成松诗歌的重要主题之一，他的诗集《在暮色中抵达》正是如此。从一定意义上说，成松是一位现实生活中的乐观主义者，劳动、耕耘、收获让他感受到创造的喜悦，亲情、爱情、友情让他体察到人情的温暖，山川、树木、花草、落叶让他领会到自然的神奇与生命的律动，觉察到生命动人的光亮。作为农家子弟，成松对农耕文化或乡土文明抱有由衷的热爱，对农村父老乡亲的命运感同身受。《麦子熟了》这样歌颂麦熟带来的喜悦及辛劳与汗水创造的收获：“饱满的麦穗/尖锐的麦芒/让人看了心里踏实”，因为“麦子熟了/这不仅是一个庄稼人的收获/更是一群人的收获/一个民族的收获”。从这些浅显而饱含热情的诗句中，读者不难领会到谷物成熟与收获的深刻意义，它关乎人类的生存，也是农民勤劳、智慧与坚韧品质的体现，内中包含着朴实而深厚的生存哲学。诗人接着表明写作心迹，展现对父老乡亲的体恤：“我这个农民的儿子/最关心的就是脚下的土地/这饱满的麦子/饱含了多少庄稼人心血啊。”成松走进了城市，又把农民之子的初心留在乡村，父老乡亲的欢乐悲辛始终牵引着他那颗柔软的心。

在描绘甘南风情的《在暮色中抵达》中，有这样的动人诗句：“从草原更高处走来的牛羊、马匹/在主人的吆喝下进入栅栏”“那里村舍依傍山峦/隐约传来几声犬吠”。这些诗句书写草原牧业活动的片段或乡村恬静生活图景，昭示出乡村生活和平而富于生机的美好画面。《长滩河的馈赠》这样赞美大自然给人类带来的“丰厚的馈赠”：在果品匮乏的三月，长滩河浇灌的白菜园长出鲜甜菜薹，让孩子们当水果吃；五月麦熟时，“沉甸甸的麦地”“让人感觉到安全和满足”。《坡地上》中，细雨对豌豆苗的滋润及豌豆苗的开花，体现出大自然对生命的馈赠，也体现出生命本身的力量……

追问人生的意义，思考生活的哲理，是成松诗歌的另一重要主题。对他而言，诗歌是人类思考与追求生活的方式，甚至就是生活本身。他坚信，因为诗歌或文学，人类得以探求与解开自然、社会与自身的奥秘，得以开辟超越庸常纷扰和世俗生活之路，让精神生活更加丰饶和富于激情，甚至因为有诗歌或文学，人类才会在漫漫长夜中等来黎明。《人要活得像条河流》以长滩河为样板，揭示人生的意义在于奋斗与奉献。长滩河的特点有二：一是“出现在旷野，就把土地滋润/太阳照射，万物生长”，二是“出现在高山，就化身为万丈飞瀑/月光落处，万籁俱寂”。它有这样的精神品格：“不管是静，是动/不管枯荣，抑或生死/都要把生命的力量尽情释放/在荆棘上捧出鲜花和果实/在荒原上捧出牛奶和蜜。”长滩河这种蓬勃的生命力及孕育万物的品格，诠释了生命的意义，也给读者带来启示。

《荒野哲学》写到两种荒野事物：一是野刺梨，它最突出的习性是“秋天果实成熟/又为山中饥饿的旅人或鸟兽/提供甘甜的餐食”；二是野山泉，它的突出特点是“树木有它的滋润更茂盛/花草有它的浇灌更艳丽”，“那些长途跋涉的旅人/也是从野山泉那里/汲取了走下去的勇气和力气”。这些荒野中名不见经传的微小事物，都有着生生不息的力量，都在奉献自己，带给人类关于生命意义的启示。其他如《沉默的长滩河》《永远的母亲》《生命教育》《野雏菊在歌唱》《马桑树》《寻医启示》等，都堪称耐人寻味的哲理小诗。

成松的诗歌还有一个写法上的长处，便是善于捕捉与营构新奇别致的意象，注意把握意象对诗歌主题的隐喻意义，表达深刻的生活哲理思考，但含蓄而不晦涩，让读者读来既寻味无穷，又能读懂诗中深意。诗歌艺术最重要的一点，莫过于让丰富深刻、直击人心的主题含蓄寄寓在生动的艺术形象之中，避免直接表露。成松从事诗歌创作一二十年，已深谙这些诀窍，并运用得相当娴熟。

举《一个人上山》为证，诗中写道：“要继续往前/就得清除荆棘/开辟新路/这对于手无寸铁的我来说/是一件不容易的事/但我还是好奇/爬上山顶会看到什么//有时候/山顶的风景总让我们向往/但布满荆棘的山路/还得一个人去走。”这首诗的总体意象是上山，主要描绘山坡上的风景，也写到人对山上风景的向往。上山、布满荆棘的山路、一个人走山路等描写，都会让读者产生许多联想：上山的路难道不就是人生的道路，对山顶风景的好奇或向往难道不就是人生的梦想抑或追求理想的动力？山路越往上走越无迹可寻，清除荆棘、开辟新路，不就是对现实人生道路的象征，以及在面对人生障碍或困境、寻求生机时，每一个个体的积极努力或抗争？诗的价值在于关乎人生，这首诗在看似寻常的上山的生活意象中，包孕着切实而深刻的人生意义。

（作者系中南民族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