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世界一片“确定性”的绿洲
何建明近年的每一部作品，书写的都是伟大时代的史诗。完成《浦东史诗》《如诗的大地》以后，他推出长篇报告文学《商的芭蕾：广东外贸史诗》（后文简称《商的芭蕾》），这三部作品共同构成了致敬伟大时代、迎接中国改革开放50周年的史诗性“三部曲”。这三部作品都站在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不断演进的历史方位，以作家的如椽巨笔，反映中国波澜壮阔的大时代。其中，《商的芭蕾》作为今年APEC“中国年”的献礼之作，最具题材的开拓意义。作品集中反映中国对外商贸的漫长历史与奋斗现实，讲述了中国改革开放、拥抱世界的故事，题材厚重、视角新颖，巧妙而精准地写出了中国人民创造美好生活的奋斗活力与创新智慧。
当今世界局势剧烈动荡，为全球化的世界经济发展带来不确定性的风险与危机。中国以高质量发展给世界带来希望和信心，在充满不确定性的国际环境中成为一片“确定性”的绿洲。在如此复杂的时代背景下，选择广东对外商贸题材，意义重大，难度也很大，考验着一个作家的政治判断力、思想的深刻性和艺术表现能力。何建明长期深入中国经济社会发展的第一线，依靠自己的脚力、眼力、脑力、笔力，跟着时代发展的节奏读解社会、读解中国，读解世界，形成了独有的社会思想和创作思想。这一次，他用自己的脚步再次丈量珠江三角洲这片熟悉的热土，有了独特的感悟：“当你的心灵贴近大地，将情感融入一片天地，又用双脚脚踏实地地丈量那个地方时，便会豁然领悟许多奇妙之事。”透过广东对外商贸战线不断开拓奋进的历程，我们不仅得以在一定程度上读懂广东人的创造密码，也看到了能够给世界提供最大确定性的力量所在。
《商的芭蕾》的主题立意带着鲜明的问题导向，精准抓住时代主要矛盾，深化了作品的主题内涵，传递出丰富的时代信息，表现了中国商贸从业者坚定的民族立场、推动商品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坚定意志和不可动摇的信心；有力揭示出，中国几十年奋进意志坚定、目标明确，通过自身和平发展，早已积累了丰足厚实的“确定性”。作品中那些普通平凡的广东人，为生计辛勤奔波，把中国商品送到世界，又把世界商品运回中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不知不觉中创造着中国价值、积累着中国力量。同时，也展现出特殊历史时期中国勇于挺身而出、主动作为，为世界和人类带来实实在在的确定性、安全感和创造力。
继往开来，广东商贸的千年传奇
何建明的创作秉持历史唯物主义理念，将广东商贸对世界的贡献，追溯到遥远的古代“海上丝绸之路”的开辟。广东商贸的智慧和文化性格，也在这个历史进程中逐渐形成。海上丝绸之路开通后，南珠、沉香、丝绸、陶瓷等大批中国商品经由海路远销异域。流传于岭南的广东航海探险者“水生”“靓妹”的故事，并非只是先民口头的传说，在作者的考证之下，它有着真实的历史支撑。作品从南越王墓的考古发掘成果里，描写了当年社会财富的丰足、商品生产的发达以及商品经济的活跃，由此迎来了第一个对外商贸的“黄金时代”。当然，为之付出的代价很难想象。常常是出发时30多条船百人之众，回来时只剩下“三叶破舟”，20多人。大量船只和大批水手，都葬身大海。作品缅怀广东先民的伟大牺牲后，评价道：“这是用血染出的银光金彩的海上商贸之路。”
广东对外商贸的又一个繁荣期，公认是“十三行”行商们共同开创的。十三行是清政府特许在广州经营对外贸易的商行群体，当时分为盐商、米商、粮商、铁商、茶商、布商、药商、烟草商、丝绸商、陶瓷商、典当商等十几个商业行业，统称“十三行”。“因为它是18世纪中叶世界最繁荣且最具影响力的国际贸易市场，更是大航海时代欧洲人心目中满怀迷恋与向往的‘广州时代’的发源地”，其带来的经济繁荣持续了整整一个世纪。由茶叶贸易引发的贸易争端与后续战争冲突，虽让清帝国延续旧秩序的幻梦破碎，却也激活了中国仁人志士的热情与思想，促使他们萌生摆脱国家积贫积弱的思考，最终汇入实现中华民族崛起的时代潮流。对外商贸对一个新时代的到来所发挥的历史作用不可低估，也做出了重要贡献。作家以独到的目光记录了中国茶叶与中国革命的历史性相遇，成就了一段中国商贸的传奇。书中借茶叶专家刘峻周与列宁交往这段往事表明：近现代中国商贸不光输送商品，而且传递先进思想、进步文化，这并非偶然的巧合，而是历史的必然。
中国改革开放近50年，确立并巩固了大湾区重要城市“千年商都”的国际地位，塑造了广东对外商贸的世界形象。进入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时代，广东人民充分发挥自己地处改革开放最前沿的区位优势，以历史积淀下来的特有的经济敏感和市场嗅觉，精准捕捉到一个新的经济黄金时代正在到来的信息，勇敢地放下历史包袱，解放思想，坚定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转型，推动商品经济发展，率先打开对外商贸之门，冲向国际商品贸易市场。从《商的芭蕾》讲述的故事中可以看到，最初走进世界市场的中国商品，更多来自传统产业，是一张纸、一炷香、一把刀、一瓶酱油、一只手袋、一罐茶叶等日常用品。它们看似无法与当时从发达国家进口的电视机、电冰箱、空调机竞争，然而曾几何时，这些产品便惠及全球家庭，赢得各国消费者的信任和欢迎。中国商品抓住了自己独有的历史机遇，开拓出自己的国际市场。历史证明，勤劳智慧的广东实业家和贸易家们一旦打入国际市场、掌握国际贸易规律，就会形成强大的竞争力，加快中国商品走向世界的步伐。
《商的芭蕾》放得开，收得住。何建明通过对历史的梳理，寻找到一条清晰的线索，让我们看到商贸精神如何在广东人向海外求生存的斗争中融进一代代人的血脉，创造一个个商贸奇迹，成就了一部激动人心的“商贸史诗”。
商贸之道里的东方智慧
回望近代世界格局的变动，部分西方国家的对外市场开拓，依托武力威慑、殖民统治构建起不平等的贸易秩序。而中国自古至今把自己的商品卖给别人，靠的是公平交易、信誉、尊重、耐心和定力。用《商的芭蕾》里一句最朴素准确的话，就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可以说，这是中国人的行商准则和道德圣经，也是克敌制胜的法宝。在作家眼中，广东老字号“李锦记”就是一个忠实践行商贸信条的典型。1888年，“李锦记”还是一个不起眼的蚝油作坊，创始人李锦裳出身寒微，为人厚道良善，做生意讲公平诚信。他看到乡里乡亲喜欢他生产的调味品，就更加用心保证质量。老百姓不富裕，他就赊账，到了年底，再把剩下的账单烧掉，不让乡亲背债过年。后人李兆南秉承这个优良传统，并把这种厚道之心融进对海外市场的开拓，完成了从“地方作坊”到“出口商”的蜕变，生意越做越火。百多年过去了，如今的“李锦记”已经建成了“酱料王国”，产品远销全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还有阳江民用刀具，也经过了百年的风风雨雨，才成为受到海内外欢迎的商业品牌。《商的芭蕾》想要告诉我们的是，商业的根本是民生，是人心。服务民生，获得人心，买卖才能长长久久。
由商贸之道引申到发展智慧，作品没有作详细的理论探讨，却也以讲故事的方式涉及了几个重要方面。商贸之道中的“五湖四海”便是其中之一。广东商贸向国际市场的开拓，得益于在那里扎根的几代华侨，特别是广东籍华侨的支持和帮助。他们爱自己的祖国和家乡，都盼着国家强盛、民族振兴以后，家乡人的日子好起来。他们就是广东商贸的“五湖四海”，在祖国和世界之间搭起了一座坚固的桥梁，为广东商贸开创了一片广阔的天地。这份情感和贡献，在《商的芭蕾》中展开得较为充分。广东华侨的四大百货撑起了上海南京路的现代商业格局。港商张子弥在华润公司帮助下，得风气之先，在东莞建立太平手袋厂，迈出了“世界工厂”的第一步。“世界毛纺大王”曹光彪在改革开放之初到广东投资740多万港元建造了“珠海市香洲毛纺厂”。在江门、中山、潮汕、阳江等岭南地区，海外华侨纷纷回乡投资。某种意义上，广东改革开放早期的经济局面是由华侨们撑起来的。中国能快速融入经济“全球化”，海外华侨、华人的助力，不可低估。“五湖四海”历史性的贡献，构成了广东对外商贸史诗的重要组成部分。
小商品撬动大市场，《商的芭蕾》还讲到典型的东方思维“以小博大”在广东对外商贸领域的应用。有着“中国纸巾大王”之称的邓颖忠原先主要做水泥袋，看到改革开放之初国内的纸巾市场一直由国外品牌控制，决心生产中国自己的纸巾。这场号称“一张纸”的战争持续了二三十年，以本土品牌占据中国市场的主要份额而告终。沉香和陈皮都是经典的“广货”，被称为“中国香”，香飘国际市场，产品不大，却站稳了脚跟，做成了大生意。这样的故事太多，作为细节贯穿于广东商贸的历史进程中。何建明深刻认识到：“这种‘以小见大’的逻辑，是勤劳智慧的中国人在商业贸易中屡屡击败对手的重要法宝。”
特立独行的舞者，舞出商贸史诗之魂
报告文学的基本手段就是讲故事，写人物。《商的芭蕾》的每一个故事都娓娓动听，每一个人物都有血有肉。每个时代，都有自己的故事和人物。世界在，故事就在。所以，作家只能行走在大地上，走到哪里，看到哪里，写到哪里。也许有限，却能抓住商贸史诗之魂。
创业的故事最具传奇性。1978年9月，在有关部门的大力支持下，全国第一家“三来一补”外向型企业在东莞落地投产，港商张子弥在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之前，撬动了中国东莞“世界工厂”的起步进程，成就了一个伟大的经济传奇。香港企业家胡应湘最早提出港珠澳大桥构想，为联动打通港珠澳三地经济发展长期奔走呼吁，倾注半生心血，为大湾区高质量发展格局的形成贡献了重要思路。以任正非、董明珠、王传福等为领军人物的广东先进制造企业，都得到了作家浓墨重彩的描写。透过他们，《商的芭蕾》塑造了广东对外商贸的主角们的群像。与此同时，腾讯、三七互娱、唯品会，以及“拓斯达”“优必选”等中国机器人品牌也得到作者的高度评价。新一代的头部科技实业、现代服务业等正值青春，这份新质生产力的名单向我们展示，智能化、数字化时代的新制造、新商业、新模式，已经成为广东商贸史诗的新时代续写者。何建明用“芭蕾”来比喻“东方贸易的唯美之道和高贵品质”，很有诗意，给人以想象。其实，“商的芭蕾”的内涵也可能很单纯。传统文化“重农轻商”，历史却铸就了广东独特的文化性格——重农也重商。尊重传统，也不断创新。我们注意到，封面上的舞者是世界最先进的机器人。也许，作家想告诉我们的是，以新一代机器人为代表产品，广东人正在舞出中国式现代化的样态，而世界对中国式舞步也越来越着迷……
（作者系作家出版社原总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