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版:文学评论

于历史的回响中书写新生

——评萧南长篇小说《百鸟朝凤》

□陈定家

《百鸟朝凤》,萧南著,内蒙古教育出版社、百花洲文艺出版社,2026年6月

长篇小说《百鸟朝凤》以内蒙古农牧交错带上的水塘村为叙事原点,以脱贫攻坚与乡村振兴为时代背景,构建了一幅北方山村的变迁图景。小说分为“鸿鹄志”“杜鹃血”“青鸟梦”“朱雀魂”四部分,以返乡大学生、驻村干部、残疾女性、革命老人四种视角展开叙事,形成了一种复调式的表达结构。从叙事策略、历史意识、人物塑造三个方面,可以读出这部作品如何为乡村振兴提供了独特的文学表达。

《百鸟朝凤》突破了单一视角的乡村叙事模式,设置了四个不同的叙述主体,各自带着不同的生命经验与观察视角,共同构成了一个多维度的乡村认知网络。

返乡大学生罗旭的视角,既带着对贫困家庭的创伤记忆,又怀有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既对土地存有深切的眷恋,又渴望挣脱土地的束缚飞向更广阔的世界。与之形成对照的是驻村干部刘奋勇。他的叙事透露着一个中年基层干部的疲惫与困惑:职场失意、身体透支、理想受挫。初到水塘村时,他怀抱的是一种近乎逃避的心态。安昶的出现改变了他——那个在扶贫路上牺牲的前任,用生命诠释了什么是“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刘奋勇这条线索呈现了扶贫工作者的精神蜕变过程,让读者看到宏大政策背后那些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如何被理想点燃,又如何将理想传递下去。

郭凤的视角是这部小说最具原创性的设置。一个因小儿麻痹而行动受限的年轻女性,她的身体被困在残疾的躯壳中,目光却成为村庄变迁最忠实的记录者。她观察四季轮转、人事代谢,也观察政策的落地、产业的兴起、生活的改善。当驻村工作队帮助她发展电商销售马铃薯时,她就成了乡村变革的亲历者。这一视角提醒我们:乡村振兴不是抽象的宏大叙事,而是每一个具体生命获得尊严与可能性的过程。赵国忠的目光则将当下与历史连接起来。作为参加过抗日战争的老党员,他的记忆里储存着这片土地最惨烈也最光荣的过往。他经常“看到”牺牲的战友来与他唠嗑,这使小说的历史维度获得了具象化的呈现。老人用一生的长度来丈量时代的变迁,他见证的乡村巨变因此具有了历史的纵深感。

四种目光在叙事中相互交织。罗旭的父亲罗卫国,恰恰是刘奋勇和安昶帮扶转化的对象;郭凤的电商事业,与蓝雨桐的民宿产业共同构成了水塘村的新业态;赵国忠的记忆,则为所有当下的努力提供了历史参照。这种多视角的叙事策略,使《百鸟朝凤》超越了单一主角成长小说的格局,获得了更为丰富的社会内涵。

《百鸟朝凤》的另一个独特贡献,在于它将乡村振兴这一当下命题放置在深远的历史语境中进行观照。小说中大量穿插的历史记忆,是构成作品精神质地的重要材料。

祖父罗永恒的经历,是贯穿全书的一条历史暗线。他八岁时被日军抓去喂马,在田家镇惨案中目睹日寇对手无寸铁百姓的屠戮,后来被土匪所救,又在解放战争中历经生死,最终分到土地成为自食其力的农民。这条生命轨迹浓缩了中国农民从任人宰割到当家作主的历史进程。当小说在结尾处呈现水塘村的新貌时,读者会自然地将眼前的安宁与当年的血火相对照,从而更深刻地理解脱贫攻坚和乡村振兴的历史分量。

小说对饥荒记忆的书写同样值得关注。关和子在客车上讲述祖辈“走西口”的经历,丁戊奇荒中饿殍遍野的惨状,饥民“易子而食”的极端困境,这些叙述建构了一个农业文明与自然灾害漫长抗争的历史图景。只有记住这片土地上曾经发生过的苦难,才能真正理解脱贫攻坚消除绝对贫困的文明意义。

《百鸟朝凤》书写历史的方式不是线性的编年史式的叙述,而是将历史碎片化地镶嵌在当下叙事之中。罗旭从车窗看到远山上的汉代烽燧和明代长城遗址,听到秦二先生讲述晋公子重耳“乞食于野人”的典故,在永兴镇豆腐坊里听到人们对田家镇惨案的追忆——历史就这样散落在日常生活的缝隙里,成为这片土地文化基因的一部分。这种处理方式避免了历史叙事的冗长乏味,也让历史获得了与当下对话的活力。

从关和子祖上为躲避饥荒走西口,到当代农民工进城务工,本质上都是在“离开土地”中寻求生机。而水塘村的乡村振兴实践——发展温泉旅游、打造田园综合体、建设现代农业产业园——则在探索一条“不离乡土而能致富”的新路。蓝雨桐的“云朵嘎查”民宿吸引了京津冀的游客,郭凤的马铃薯通过电商销往各地,这让乡村不再只是被“离开”的地方,而成为可以“回来”的地方。小说对历史记忆的反复书写,是在追问一个根本性的问题:农民是否必须离开土地才能获得幸福?乡村振兴正是对这一历史困境的当代回应。

《百鸟朝凤》中打动人心的力量来源于它对普通人的深切注视。小说没有回避家暴场景的残酷描写,拒绝任何美化,同时也展示了罗卫国转变的过程——安昶用“拼酒”敲开他的心门,几宿彻夜长谈让他决心戒酒,最终他搞起养殖业,成为自食其力的劳动者。这一人物弧线并非要为家暴者开脱,而是呈现了人性的复杂性与可塑性。罗旭最终需要面对的问题,不是原谅与否,而是如何接纳一个“不完美但已改变”的父亲。

秦二先生是另一种乡村知识分子的缩影。他熟读《周易》《论语》,写得一手好字,却因为家庭成分问题被剥夺高考资格,一生困守乡村。他坚守着村小的讲台,给17个留守儿童教书。他对罗旭说“要立大志,成大器”,用自己失败的人生经验为年轻人的选择提供参照。他的身上有一种古典文人的悲剧气质,但更多的是底层知识分子不甘沉沦的倔强。他对乡村教育的坚守,构成了水塘村精神层面的一道精神脊梁。

高栓柱少年时是霸凌罗旭的“小霸王”,父亲在采石场意外身亡后被迫辍学,后来在工地失去一条腿,妻子离家出走,独自抚养女儿。当罗旭回村时,高栓柱拄着双拐来见他。这个人物身上凝聚着普通农民面对命运打击时的韧性,也从一个侧面印证了扶贫政策如何托住了社会最脆弱的群体。

《百鸟朝凤》试图回答的是“各族人民交往交流交融,共同建设美好精神家园”的时代命题。从作品最终的呈现来看,这个抱负已经落地生根。在风雪中的客车、豆腐坊里的闲谈、新修的水泥路、现代化的温室大棚之间,一个古老村庄的当代故事正在展开。罗旭、刘奋勇、郭凤、赵国忠这些人物,就像是朝着同一个方向飞翔的不同鸟类,他们振翅的声音,共同汇成了这片土地上空最动人的回响。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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