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 奔
豫剧原称河南梆子、河南讴，系中原民间弦索小曲在弦索、梆子等声腔影响下逐渐形成的地方土戏。滑县明福寺明弘治十一年（1498年）《滑台重修明福寺碑记》碑阴文记载，当时梆子戏、弦子戏就在演出。清乾隆时期的小说《歧路灯》第九十五回讲到在开封演出的剧种有“梆锣卷”，是梆子戏、锣戏、卷戏在当地三合一演唱形成的戏种。到清末，河南梆子形成了祥符调、豫东调、豫西调、沙河调四支流派，但豫声土调，不登大雅之堂。辛亥革命后，河南梆子借商业戏园兴盛的契机进入都市，影响力激增。一批知识分子如樊粹庭、王镇南等对河南梆子进行系统性革新，使河南梆子跨入了正规剧种的行列。
那时的河南，京戏、京梆子势力强大，占领着省城与都市的戏院，地方小戏则如离离春草，在乡间庙台盛衰消长。旧有的大弦戏、百调子、怀调已经处在衰亡的过程中，新兴的曲剧、坠子戏势头正旺。当时的河南梆子还远不为人注目，这时出了一个老艺人周海水，创建了一个太乙班，培养出了许多豫剧新星：汤兰香是他第一个成角的女弟子，唱红了半个河南；常香玉也跟随父亲搭他的班，到省城开封唱红。
1937年，随父母逃难到郑州的11岁的崔兰田（1926-2003），进太乙班坐科学艺，唱须生。她扮相清秀，嗓音洪亮，天赋既高，人又勤奋，三个月后即能登台，开始在荥阳、汜水、巩县一带唱草台戏。渐渐地，小科班四五十号人中涌现出18位有出息的小艺人，同属“兰”字科，观众号称“十八兰”。当地戏迷说：“要看戏，十八兰，四生四旦四花脸。”崔兰田就是“十八兰”中的佼佼者。她那时演生角，扮演的刘全、陈世美、戚继光等形象，都受到观众称赞。一个偶然的机会，她临时顶替师姐毛兰花唱旦角，扮演柳迎春，竟然演得严丝合缝。以后她就兼演旦角戏，日渐出名。
1941年，周海水带班到洛阳世界舞台演出。15岁的崔兰田从乡村草台登上都市舞台。她主演的《桃花庵》《抱琵琶》《樊梨花征西》《刀劈杨藩》《王莽篡朝》等戏，为观众所称道。就是在这时候，传出了民谚：“三天不吃盐，也要看看崔兰田。”崔兰田的名字逐渐在豫西一带如雷贯耳，连先出道的陈素真、常香玉等人都对她刮目相看。她不自满，拜成名老艺人张庆官为师，也受过陈素真的调教，努力提高自己的技艺，又迷恋曲剧、坠子等地方腔种，从中广为吸收音乐营养，丰富自己的唱腔。勤学苦练的结果，使她终于成为洛阳舞台上继陈素真、汤兰香、常香玉之后最红的河南梆子女演员。这批坤伶演员的唱红，使河南梆子结束了男旦的历史，也扭转了历来“外八角”四生四花脸尤其是红脸角色霸场、历史征战戏把持舞台的局面，把生、旦情感文戏的内容包容进来，进一步适应了都市观众的口味。
崔兰田成名了。在20世纪30年代中期，河南梆子的著名女演员，豫东有马双枝、司凤英、陈素真、马金凤、阎立品，豫西有汤兰香、常香玉、苏兰芬。现在，唱豫西调的又增加了一个崔兰田。“常香玉的《花木兰》，崔兰田的《秦香莲》。”这句顺口溜在河南民间广为流传。她以自己独特的风格别树一帜，得以跻身群英之列。
20世纪40年代是豫剧从地方剧种向全国性大剧种跨越的关键转型期。由于1938年郑州花园口决堤造成豫东大面积被淹，随后日军扫荡中原，1942年河南又遭遇大旱灾，河南灾民蜂拥向西逃难，遍布西北诸省。豫剧也就随之突破河南地域边界向西传播，覆盖了陕西、甘肃等省份，一直到青海、新疆。在众多从业者的通力合作下，豫剧逐步发展成沿陇海线延伸、覆盖了北半部中国的大剧种。西安则成为豫剧在西北的发展中心。大批河南籍豫剧名家在此长期驻场演出，形成了稳定的受众群体和演出市场。
1942年，狮吼剧团老板樊粹庭专程前来，邀请崔兰田到西安入班挑梁。当时她因为一些客观原因未能成行。没想到第二年她不得不逃出洛阳，来到西安，在舞台上一炮打响。上演的《刀劈杨藩》《秦香莲》《秦雪梅》《安安送米》《赶花船》，出出精彩。在樊粹庭的热心帮助下，她又连演樊戏：《克敌荣归》《义烈风》《女贞花》《霄壤恨》《凌云志》《涤耻血》《邵巧云》，场场获誉。在西北演出的八年，她学秦腔、蒲剧、京剧、评剧，海纳百川，融会贯通，艺术日臻成熟，个人风格基本形成，催生了豫剧崔派唱腔艺术。这是她艺术生涯中生命力最旺盛的时期。
此时，“豫剧六大名旦”集体崛起：常香玉、陈素真、崔兰田、马金凤、阎立品、桑振君都已形成成熟的艺术风格，各自开创的唱腔流派成为豫剧艺术的核心标杆，如常派高亢激昂、陈派古朴典雅、崔派韵味醇厚等。
崔派唱腔以苦戏取胜，以哭腔见长。贫寒的出身和艰难的生活经历使崔兰田熟悉百姓的眼泪与哭声，因此她擅长塑造古代社会里命运悲惨的妇女形象，被称为“豫剧程砚秋”。陈妙善、窦氏、崔金定、秦香莲、秦雪梅、陈三两……戏台上一个个悲悲切切的女人和她们悲惨凄凉的命运，赢得了普通百姓的极大同情。豫西调唱悲剧是优势，崔兰田又在其旋律基础上融入个人理解和创造，增强了唱腔的感染力。例如她学习和发挥老艺人张庆官的鼻音特技，以之结合拖腔来更充分地表现人物的凄婉心情，悲咽深沉、韵味十足，产生了独具特色的唱腔魅力。她的演唱风格因而婉转细腻、凄楚悲凉，经常是唱得哀怨深沉、感人肺腑。人们说崔兰田的唱腔是哭的艺术，尤其是众多的妇女观众喜欢去看她的戏，在剧场里一畅情怀，陪着哭个昏天黑地。
当然，崔兰田不仅演悲剧，也演喜剧和正剧。在她演出的200多部戏中，六大悲剧《桃花庵》《秦香莲》《三上轿》《卖苗郎》《秦雪梅》《陈三两爬堂》之外，又有两大喜剧《对花枪》和《三哭殿》。新中国成立以后，她更是演了许多现代戏，如《洪湖赤卫队》《李双双》《朝阳沟》《红灯记》等，进一步开阔了戏路。崔兰田的唱腔清亮圆润、韵味醇厚，少用花腔和装饰音，表演含蓄深沉、质朴凝重，多用白描手法。这些使得她的艺术深沉、内敛，富于内在感染力。
崔兰田对于豫剧发展的贡献有目共睹。如今，她的流派艺术通过张宝英等弟子和第三代传人流传后世，永远是璀璨的文化遗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