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中国文联十一大、中国作协十大召开至今的五年，是中国文学理论评论完成观念转型、议题扩容、方法革新、主体重构的关键五年。五年来，文学理论评论界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文化思想，积极开展理论研究和批评实践，形成多层级、多向度、跨媒介、跨学科的研究格局。这五年恰逢媒介技术迭代、AI技术普及、跨媒介IP产业爆发、全民写作浪潮兴起，传统的文学边界持续消融，文学理论不再局限于纸质文本、专业作家、学院批评的狭小场域，而是全面介入素人创作、影视、游戏、短视频、网络叙事、数字人文等广阔场域。纵观五年来的文学理论评论发展，一条清晰主线贯穿始终：以习近平文化思想为根本遵循，立足新时代文学的丰富现场，突破旧有的文学边界，以大文学观完成理论扩容，同步回应媒介变革、技术冲击、创作主体多元化等时代命题，在理论建构、现场批评、媒介传播、价值自省四大维度实现全面更新。
思想引领与中国自主文论话语体系的建构
2021年12月14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国文联十一大、中国作协十大开幕式发表重要讲话，希望广大文艺工作者“心系民族复兴伟业，热忱描绘新时代新征程的恢宏气象”，“坚守人民立场，书写生生不息的人民史诗”，“坚持守正创新，用跟上时代的精品力作开拓文艺新境界”，“用情用力讲好中国故事，向世界展现可信、可爱、可敬的中国形象”，“坚持弘扬正道，在追求德艺双馨中成就人生价值”。这些重要论述与之前的《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的讲话》《在中国文联十大、中国作协九大开幕式上的讲话》等系列讲话、指示批示一起，构成了文学理论评论界观察与思考新时代文艺现场的根本遵循。2023年6月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召开，10月全国宣传思想文化工作会议正式提出习近平文化思想，文学界、理论界形成新一轮的学习热潮。“党的文化领导权”“两个结合”等关键词成为理论界关注的焦点。2024年为文艺工作座谈会召开十周年，梳理十年来的文学发展态势成为学术研究的热点。2025年，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强调，“激发全民族文化创新创造活力，繁荣发展社会主义文化”。五年来，广大理论评论工作者深入学习贯彻习近平文化思想。《文艺报》《文学评论》《中国文学批评》等众多报刊陆续开设“学习文化传承发展座谈会精神”“学习贯彻习近平文化思想”等专栏，刊发了仲呈祥、白烨、张晶、徐粤春、张福贵、曹顺庆、杜学文等学者的专题文章，以更加宏阔的视野重构文学阐释框架。
以党的创新理论为指引，新时代的理论评论工作更加彰显系统性。五年来，持续推进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谱系梳理。譬如，张政文提出以习近平文化思想为引领，开创哲学社会科学发展新境界；胡亚敏提出“两种生产理论”为马克思主义文学批评提供了新的研究视野；赖大仁强调对文艺意识形态论的当代阐释；泓峻深入阐释“两个结合”对开拓马克思主义文论中国化创新视域的重要意义；季水河论述了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文艺工作的重要论述如何创造性转化中国古代文论；丁国旗探讨了新时代党的文化领导权的新理论与新实践；傅其林总结了百年马克思主义美学中国化的理论建构。谭好哲、赵炎秋、张跣、王杰等学者，梳理从《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到习近平总书记关于文艺工作的系列重要论述的理论发展脉络，以及80余年间典型理论的范式演变。
以党的创新理论为指引，新时代的理论评论工作更加彰显主体意识。文学理论评论领域的自主话语体系建构已经探索了几十年，这一理论初衷是对长期存在的“理论失语”现象的一种自觉回应与学术转向。其核心在于，从被动接受西方理论范式，转向主动提出并界定自身实践中的根本问题。张江、谭桂林、吴俊、郜元宝、谷鹏飞、龙其林推出了系列文章和专著，积极推进自主话语的建构；吴子林、周明全等学者主编当代文学理论与批评话语建构方面的丛书；《文艺争鸣》《探索与争鸣》等期刊推出相关研究专辑，持续推进本土文论核心概念辨析，围绕标识性文论概念、本土批评范畴开展集群式研究。张少康、孙绍振、刘俐俐、曾军、张永清、金永兵等学者也从不同角度研究中国文艺理论与批评的自主话语体系建构。学者们深刻地意识到，把古今中外的文论资源进行有效的融合与转化，并基于中国的文艺实践、中国的文艺经验展开新的创造，我们才能真正建构起属于新时代中国的自主文论话语。
“新时代文学”与文学工作的系统推进
2021年，中国作协十大工作报告《高举伟大旗帜 全面推进新时代文学高质量发展 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贡献力量》提出：“在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指引下，在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坚强领导下，经过广大作家和文学工作者的共同奋斗，我们在新时代的伟大征程上迎来了中国文学发展的崭新阶段，翻开了中国文学史新的壮丽篇章，新时代文学的广阔天地正在我们面前浩浩荡荡地展开。”报告强调，新时代文学是书写中华民族新史诗，凝聚伟大复兴精神力量的文学；是以人民为中心，激励人民创造美好生活的文学；是以提高质量为根本，奋力铸就艺术高峰的文学；是以创新为动力，勇于拓展新空间塑造新形态的文学；是坚定文化自信，光大中国气派中国风范的文学；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建设各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文学；是参与人类命运共同体构建，体现广大人类关怀的文学；是主动融入现代传播格局，有力证明文学地位价值尊严的文学。由此，新时代文学成为一个具有重要指向性和丰富阐释空间的概念。
2021年以来，中国作协党组陆续刊发《新时代文学要牢记“国之大者”》《作家要做人民的学生》《识古今之变 展时代气象》等文章，系统阐释新时代文学与中国式现代化、民族复兴伟业的内在关联。《人民日报》《文艺报》《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中国当代文学研究》等报刊开设专栏，对新时代文艺、新时代文学进行系统的分析。李云雷、徐勇、张丽军、石岸书等人将新时代文学置于超大规模社会语境展开阐释。与此同时，中国作协在江苏师范大学、陕西师范大学、中南大学等10余所高校成立新时代文学研究中心，并组织编选“新时代文学研究丛书”和《中国新时代文学蓝皮书》。第八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获得者杨庆祥、何平、张莉、张学昕、郜元宝，第九届鲁迅文学奖文学理论评论奖获得者谢有顺、卓今、贺仲明、杨辉、傅逸尘，他们的评论大都聚焦当下文学现场，凸显“在场批评”的导向。因此，这些获奖理论评论著作也从不同侧面呈现了新时代文学的生动实践，展现了新时代理论评论工作的活力。
作为一个概念，新时代文学不仅具有理论建构的意义，更关联起丰富的文学实践与文学现场。譬如，在推进“新时代山乡巨变创作计划”和“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的过程中，理论视野、理论评论工作就在其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围绕山乡巨变题材创作，中国作协召开“贯彻落实习近平文化思想 推动新时代农村题材文学创作”座谈会，《文艺报》《中国当代文学研究》等媒体开设繁荣新时代农村题材文学创作专栏，孟繁华、贺绍俊、贺仲明、张燕玲等学者持续跟进进行相关探讨。各大文学报刊对新时代文学攀登计划入选长篇小说开展即时跟踪评论，建立新作研讨、专栏推介常态化机制。五年来，中国作协陆续召开全国报告文学创作会议、“两个计划”工作推进暨长篇小说创作座谈会、新时代军事文学创作推进会、新时代儿童文学高质量发展座谈会、推动新时代儿歌创作传播研讨会等，分体裁细化探讨新时代文学高质量发展的路径。这充分表明，在新时代的文学工作中，文学实践与理论创新之间是密切互动、互为促进的关系。
“新大众文艺”与文学观念新变
这五年是数字媒介和生成式人工智能迅速发展的五年，文学的传统边界不断被打破，新的文学形态、表达方式不断涌现。在这样的背景下，互联网条件下的新大众文艺被大家广泛关注。2024年《延河》编辑部首次提出新大众文艺概念，2025年该概念入选年度十大新词，进而上升至国家文化发展战略层面。
新大众文艺主要是指在互联网、AI技术赋能下，全民参与创作、生产、消费的新型文艺生态。它包含素人写作、短视频、脱口秀、网络跟帖等多元形态。作为其重要分支之一，素人写作则指向那些来自各行各业、具有鲜活生活经验的创作者，如王计兵、胡安焉、范雨素、曹兵、温雄珍等。这些创作现象的兴起，根源在于媒介平权、全民教育提升、普通人自我表达需求爆发。这是新时代文学的人民性的直观体现。其正面价值有三：一是补充专业写作缺失的基层生活经验，带来粗粝、真实、未经修饰的生命质感，较为生动地呈现了普通人的生存图景；二是实现文化平权，印证人人皆可书写、人人皆可参与文艺的创新创造；三是为文学提供全新题材视角，矫正部分专业写作悬浮、脱离现实的弊病。当然，也有评论家提出，部分素人写作存在语言打磨不足、叙事结构单薄、同质化模式化现象严重等问题。
新大众文艺概念提出后，学者从不同角度对这一现象进行分析。《文艺报》《人民日报》《文学评论》《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文艺研究》《当代作家评论》《中国当代文学研究》等一大批报刊组织专栏进行探讨。《新大众文艺简说》《新大众文艺：从理论到实践》《新传媒时代与新大众文艺的兴起：新大众文艺大家论》《新大众文艺是什么？》《中国式现代化与新大众文艺》等相关著作和论文选相继出版。学者们既从宏观上对新大众文艺的产生背景、基本特征，以及新大众文艺与算法的关系、新大众文艺对文艺格局的影响等问题进行深入分析，也对具体的写作者和作品进行个案探讨。
在新大众文艺的视野下，网络文学得到了充分的探讨。中国网络文学研究在主流化与经典化的呼声中进入了一个提质升级与学术自觉的关键阶段。研究规模持续扩大，但失语焦虑与范式冲突也日益凸显。学界正试图在理论建构、评价标准、学科归属等方面寻求系统性突破。网络文学研究领域不断扩展，问题意识日益凸显，研究视角日渐多元。网络文学理论评论的困境目前在“网生性”与“文学性”之间拉扯，并形成了两派观点。强调“网生性”的学者认为网络文学具有后现代文化烙印，其本质在于匿名性、受众决定性、场域互动性、无限生成性等，研究方法倾向于传播学化。坚守“文学性”的学者则批评前者忽视甚至否定网络文学的文学特征，导致部分研究走入“没有文学的网络文学研究”的怪圈。这背后反映了中国经验本土性与域外文化影响之间的复杂博弈。欧阳友权、邵燕君、黄鸣奋、陈定家、单小曦、周志雄、马季、夏烈、许苗苗、肖惊鸿、黎杨全、周冰、李玮、禹建湘、汤俏等学者积极进行网络文学作品和现象的深入探讨。学界正通过理论创新、方法革新与制度建设的多维努力，推动网络文学研究走向成熟。
与新大众文艺密切关联的是AI写作。人们开始将研究视野投向AI写作对传统文学的冲击以及对文学原创力的坚守等问题。学者们普遍认为，AI写作不会终结人类文学，但倒逼人类写作回归独有的生命经验。随着新大众文艺的蓬勃兴起，很多没有写作经验的素人，借助AI完成资料整理等机械性工作，大幅降低创作门槛。作为辅助工具，AI的工具价值不容忽视。但研究者意识到，AI文本基于海量数据拼接，缺乏独属于人类的切身生命体验、情感创伤、价值坚守与精神挣扎，无法生成具备独特生命重量的原创作品。同时，还会造成原创力稀释、文本同质化、冲击文学原创伦理等问题。一些研究者提出应对的路径，譬如强调以具身经验、真实情感为创作核心，同时行业须完善创作署名、版权规范，明确AI参与标注要求，并倡导回归深耕现实、扎根生活的创作路径，以不可复制的个体经验守住文学原创根基。
对文学评论的本体反思与持续建设
自2021年五部门联合印发《关于加强新时代文艺评论工作的指导意见》以来，对文学评论、文学批评的本体反思与持续建设，成为贯穿这五年的持续性议题。围绕批评标准、批评文风、批评的公共性、批评史学科建设，举办了大量的学术论坛，涌现出大量的论文与专著。
第一，对批评标准、批评功能的反思。很多学者发文直指当下评论的共识标准缺失问题，认为批评失序、失范会导致审美判断的失效。还有学者集中反思“没有文学的文学理论”问题，讨论文学批评与文学本体的关系，形成完整反思链条。有的主题论坛则聚焦“‘理论’的焦虑及其限度”，探讨理论过度膨胀对现场批评的束缚。
第二，对改进文风的持续呼吁。五年来，理论评论界持续呼唤多元、自由、行动式的批评文体，反对过于僵化、过于学术腔的文风。《光明日报》《文艺报》就文风问题刊发了大量文章，学者们呼吁报纸文章应该讲究短、实、新，期刊学术文章也应打通文学、社会、历史的边界，探索全新的话语方式。文学批评要回应现实的实践，要回应读者的关切。譬如，关于文学原创的话题，近几年大家都非常关注。《文学创作要“修辞立其诚”》《当前青年文学创作面临的几个问题》等文章，就鲜明地呼吁创作者要正视问题之所在，尊重创作规律、坚持艺术追求。
第三，对批评史学科的持续建设。批评史学科建设体现为著作出版、专题研讨、史料整理等多个方面的工作。围绕中国当代文学批评史的相关问题，学者们将当代文学批评放置于国家文学制度的宏观框架下进行考察，明确批评史的研究对象、史料范畴与阐释路径。相关学术论坛围绕批评史史料搜集、分期标准、本土批评传统转化等展开集中研讨。多家期刊和报纸开辟“手稿学研究”专题，将作家手稿、书信、未刊座谈记录纳入批评史研究材料库，拓展传统文献史料边界。这些建设都有利于促进批评史的建设。
与批评史学科同步推进的，是贯穿这五年、层级完整的青年批评家培育机制。中国现代文学馆持续推进客座研究员制度，在《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刊发了青年学者大量的优秀稿件，并以唐弢青年文学研究奖、《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年度论文奖为抓手，奖掖优秀评论作品。《南方文坛》持续推出“今日批评家”栏目，《小说评论》推出体量庞大的“青年作家评论小辑”，《当代作家评论》启动“新时代‘文学批评新人’培育计划”。《当代文坛》《中国当代文学研究》《扬子江文学评论》等刊物多次举办青年批评家论坛。《文艺报》、中国作家网、“文学新批评”公众号等平台，刊发了众多年轻作者的稿件，助力青年评论人才的成长。当代青年批评群体携带的时代新质与全新批评文风，被越来越多的人所关注。
在新的媒介格局下，文学批评的生态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一个显著的例子是，读者的声音占据了越来越重要的分量。弹幕批评、网络发帖等，都是读者表达意见的重要渠道。这实际上也是新大众文艺在批评领域的具体实践，值得我们更多人与之对话，保持批评的现场感。
走向“大文学观”
回顾近五年的文学现场，“大文学观”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关键词。它既与新时代文学要聚焦“国之大者”的诉求有关，也与新大众文艺涌现导致文学疆域扩容的现实有关。特别是近两年来，大量专题研讨、期刊专论、作家评论家论述，都与大文学观密切相关。
在创作的维度上，大文学观提倡突破私人化写作局限，以大历史观、大时代观观察中国式现代化实践，捕捉城乡变革、民族发展、文明转型等宏大命题。但是，这并非简单地回到宏大叙事，而是要求即使是宏大叙事也必须扎根个体的鲜活生命经验，兼顾历史纵深与日常烟火，打通宏观时代与微观人心。在研究的维度上，大文学观要求文学研究拓展跨学科视野，联动历史、社会学、科技、艺术等领域，打破文学学科的孤岛状态。
大文学观强调扩容创作主体，将来自各行各业的创作者纳入文学主体范畴。外卖员、矿工、保洁员、农民等普通人的优秀书写，得到了更多的关注。这实际上是承认，全民写作是媒介发展、文化平权的必然产物，文学不再是少数精英的专属领地。在文学形态上，打破文体媒介壁垒，承认文学性泛化、溢出。传统文学局限于纸质的小说、诗歌、散文、戏剧，而在大文学观的视野下，各种基于网络空间的跨媒介作品，只要具备完整故事、细腻情感、精神表达，均属于广义的文学范畴。大文学观在传播上重构文学生产传播全链条，树立全域读者意识。大文学观将创作、传播、互动、二次改编等都纳入文学活动的观照范畴。
很多学者在讨论中提到，大文学观并非要取代纯文学观，而是对其的扩展。大文学观是文学发展的必然结果，旨在回应文学之变、时代之变和媒介之变。它呼吁新时代文学要打破壁垒，主动与广阔的世界、多样的人们产生更加紧密的关联。
大文学观为我们提供了开展文学工作、进行文学创作和文学评论的视野和方法。它要求我们将个人性与公共性、地方性与总体性更加有效地结合起来。这让我们能够以新的眼光看待许多旧话题。譬如关于青年写作，怎么在保持个人鲜活经验的基础上抵达更广泛的人性？譬如关于近年来大家频繁讨论的地方性写作，如何在深入描写地域风俗与人情的基础上，写出更为普遍的公共性？在文学工作中，怎么真正做到“全国一盘棋”，形成“文学一家人”的磅礴合力？在这些维度上，我们需要将习近平总书记所强调的大历史观、大时代观落到实处，真正实践我们所畅想的大文学观，更好地推动新时代文学高质量发展。
（作者系湖南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