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树”的亲近，源自东方文明的品性与深厚底蕴。亲近“树”，便是承袭东方精神的根脉。当古老的“树”迎面遇上 AI、硅基生命兴起，碳基生命正面临“物种剥离”的时代冲击。这股冲击，促使我们重新审视“树文学”，乃至更为宏大的“树文化”所蕴含的价值。
“树”始终伫立世间，早在人类诞生之前，便已存在于地球历史的长河之中。“树”的话语再度复苏，正因其渊源深远，紧扣当下人类的生存危机与时代困境。“树”是囊括地球史、承载星球意识的生命符号。即便抛开远古生物史前史，仅以人类生物圈为坐标，与人类演化相伴的森林、草原，也已存在两百多万年以上。放眼寰宇，人类灯火与森林野火，是地球向外太空释放的独有光亮。
“树”是涉及人类远古信仰体系和世界模型的“背景板”。菩提树的文化意象、智慧树的文明传说，和世界各地区各民族的上古“神树”崇拜相近。中国上古将之定为“通天神树”，也与“天”相沟通。显然，“大树”实为“人类之始”心智发生时期的意识生成背景。北欧神话的“世界树”，中国神话的“扶桑”与“十日”，全球各地的原始天地结构图式，都呈现为以“树”为人的“宇宙模型”。显然，也可证“树”是人类童年“草创”时期的“同类”。“树”与“林”，极深刻地影响了人类最早的制度、架构、谱系、教育等重大思想起源。
“树”，联结着童年生境与童话原乡，承载着生命成长的共生关系。人类童年阶段的诸多规矩与行为范式，皆可追溯至人类倚树而生的蒙昧文明时期。弗雷泽《金枝》对此有所考证与阐释。童年的“爬树”行为，让儿童进入某种腾空而起、思绪向外延展的发散状态。卡尔·萨根曾记述，美国航天先驱戈达德，正是童年时在一棵樱桃树上阅读、沉思，由此萌生了太空航行的构想。而关于童话何以与森林紧密相连的探讨，以及森林已然成为童年与童话的精神原乡这一事实，都足以印证树与儿童之间深刻的成长共生关系。
如果硅基生命的发展，终将走向与碳基生命形成“物种剥离”的进程，那么同为碳基的人与树所承载的童年、儿童生命形态，会不会在不远的将来，被划作前序生命形态？不只是儿童文学，还有哲学、美学，更不必说教育，它们是否都将迎来一次重新辨析、反思，或是催生出像“树文学”这样，意在探寻、平衡与守护的创作实践？
“树”是一条关乎“碳基前身”的生命纽带。有一种追问随之浮现：人类自身的能力或将失去意义，碳基生命或许只是催生硅基生命的过渡载体，进而发生物种分化——人类或走向半硅基改造，或受制于硅基生命，才有可能奔赴外星。到那时，树还会留在地球上吗？会不会正是地球上树木的消逝，带来原生人类的消亡，最终催生硅基新物种离开母星？未来，人类的碳基本源会不会彻底消失？碳基基因又将如何存续、发生作用？树所牵系的这重生命联结，能否被斩断？科幻本是猜想。而“树文学”的现实向书写，正可以为人工智能飞速发展引发的思想震荡，提供一种对冲与平衡。
“树”也孕育着人类童年认知的森林底色。握手、示好、交换、分享、奉献这些最初的行为范式，是否萌芽于童年的林中体验？人类面向未知的关键判断能力——对道路的感知、岔路的抉择、标记路标的意识，乃至辨识迷宫、寻路而出的方向思维，关乎前路与选择的底层行为逻辑，都源自森林。当人类踏上AI与太空铺展的新路，我们该如何前行？
“树”承载着东方植物型世界观的立身姿态。东西方文化类型没有优劣之分，只有动静之别。西方文化更偏重“动物性思维”，东方文化则主要是“植物性思维”。如同动静相调、阴阳互动，两种文化相遇碰撞，最有价值的状态正是相互对冲。“动物性思维”向外奔突、不断拓展延伸，一路推演到今天，催生出机器人、半硅基改造，乃至向着适配星际环境的硅基生命演化。东方的生命美学蕴含“植物性思维”的长期主义，更贴近树守望家园、自美其美、庇荫八方，呈现出悠游仪态万方的特质。这套东方生命哲学与人本美学，固然也有相对保守、圆钝而失尖锐，缺少破局突进的一面，但当飞船脱离地球奔赴外星之时，树却保持着扎根地球、守望家园的姿态，这让我们看到“植物性思维”的强大力量。
东方有嘉树，天下以观之。树，如同矗立在地球之上的一面碳基生命旗帜。树这一议题，如今在中国与诸多领域都有着深层关联，尤其联结着教育、文化、文学、艺术、跨界融合艺术、科学哲学、自然生态等话题。
“树”的知识框架结构、符号标识效应，以及由原始通向星际的未来可能，都有助于中国当代教育、儿童文化与儿童文学竖起一面原创的绿色旗帜，在全球生态思潮与行动潮流中彰显东方特质。树与人类共生关系的确立，回应了人工智能、硅基演化等全球性困境，回应着人类对精神出路的求索。危机之中亦蕴藏机遇：AI带来新表达工具、跨界融合、多学科交叉的新可能，人类正迎来表达与呈现方式的全新变革。以“树”为核心的交融式表达，正是切入这场变革的绝佳路径。
“树”的形态学，本身就是纵横交错、全景立体的象征。“树文学”是当代青少年的新一代知识库。“树的书写”，不仅是表述人的来历，也是在维系人的碳基生命之续。“树文学”正在急速演进的AI浪潮中生长。“树文学”如何在这场浪潮之中书写一份定力？这是站在碳基生命立场上的坚守。
巨大的技术变革，常常催生出新的文学。当芯片革命推动AI迅速迭代，搅动着人内心深处的不安，“树文学”映照的就是这种席卷全球的人类共同焦虑。未来，我们应该立足星球意识的高度，凝望地球上的树，讲述中国人的植物情怀。
（作者系儿童文学评论家、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