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的一生就是这样/走着走着就消失了/只留下了一个个若隐若现的名字。”

《成珍》是王计兵的首部非虚构文集。他以母亲包成珍的名字作为书名，回望半生心路，寄托对逝者的深情，记录下一个诗人在艰难困苦中的坚守。《成珍》一书质朴、平静而真挚，就像从苦杏仁里咀嚼出的甜，流动着直抵人心的力量。

这是一部有关记忆、死亡和铭记之书。“当你展开这些书页时，这些死去的人就能获得重生，就能够再度得到生命。”博尔赫斯在《诗艺》中引用的这句话或许可以阐释《成珍》的写作初衷及其承载的意义。书中，王计兵写到了许多逝者，他的父母、工友、发小，那些在尘世认真生活的人，到了秋天，就像树叶一片一片地落向大地。每次返乡，他都会发现村庄里又少了某个人。在《死亡教会我的》一文中，王计兵写道：“时间是一本没有封面的书，也没有页码，全凭记忆。”因为不断地重返记忆中的现场，他重新发现了曾经被忽略的事件和情节，耐心地擦亮并使之发出崭新的光芒。这正是基于一个写作者的素养：因为珍视，所以不舍得遗忘。

成珍，一个普通又不凡的中国农村妇女的名字。过去，在中国许许多多的乡村，多数妇女是没有名字的，她们是某某家的，是婶子，是大娘，是姥姥或奶奶，她们的名字似乎被隐藏在各异的叫法之后。只有当灵位被摆上祭台，她们的名字才受到关注。残酷的是，一个农村妇女成为焦点的机会并不多，死亡便是其中一次。写作多年后，王计兵让他的母亲——包成珍成为该书无可争议的主角，“在这个人间以另一种方式留下来”，这是诗人表达爱的方式，也是对遗忘作出的抵抗。书中每个名字都蕴含着一部个人的生命史，蕴含着一个人的出生、成长、挚爱和衰老。当他们离去，活着的人谈到哪个名字，名字的主人就重返人间。

王计兵是一位真诚的写作者，不论何种文体，他并未试图去掩盖或矫饰真实发生过的故事，关于不完美的关系，关于苦难，关于贫穷。在《父母爱情》篇中，父亲最开始的形象是暴戾的，母亲是隐忍怯懦的。1975年，一场车祸使父母的关系发生改变，此后的人生他们相守相扶到老。王计兵写出了一种复杂的夫妻关系，无法简单地用爱恨去概括。他将父母形容为两条河流的交汇：“生活最终原谅了一切。两个原本不属于一个世界、不应该生活在一起的人，经过生活的打磨，居然像两条河流，汇在了一起，不分彼此。”父母在，子女的生命就有源头；某天父母不在了，子女就像河流分出了支流，朝着各自的方向远去。在《有一种爱情》中，王计兵讲述了和妻子的爱情：两人年轻时在沂河里翻沙相识，携手远赴新疆谋求生计，后来到昆山创业定居，一路辗转，他们努力生活，但贫穷依然伴随了这对夫妻很多年。妻子的相伴相知是他生命中的亮光，“真正的爱情没有页码/爱情的下一页依然是爱情”，他们的爱情是朴素的，又经得住漫长岁月的淘洗。

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感动了无数观众，情义是其中最重要的母题，真挚的文艺作品永远会打动观众和读者。王计兵的作品产生了广泛的社会影响，正是因为他的作品的情感底色，其挣扎、困顿和坚持让很多读者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在《成珍》中，王计兵也袒露了一个写作者艰难的文学道路。他年轻时便钟情于文学，然而一个农村青年的文学梦只是“不务正业”，愤怒的父亲焚烧了他的手稿。从青年到中年，王计兵在谋生过程中，翻沙、挖甘草、打土坯、开翻斗车到送外卖，一直从事着繁重的体力劳动，文学是他“命里的一颗糖”。最终，有情义、有诚意、有温度的文字，被越来越多的读者看到。

诗人胡弦在谈到散文和诗歌的文体时说：“有时写好一篇散文后，会觉得里面隐藏着诗句，隐藏着一首诗、一个诗的片断甚至几首诗。这样，我在写散文时，会留意诗在里面的存在和怎样存在，会留意诗在散文中时，它对散文语言的反应。”同样，作为诗人的王计兵，也将诗歌的写作手法融于散文创作中。《成珍》中流淌着的诗意，是文本语言及节奏呈现出的诗性。比如关于夜空：“不知道是因为人间需要安慰的人越来越少，还是人间的光辉越来越亮，使得这些美好的闪光逐渐弱了。”写到雨水：“雨水时急时缓，把人间切割成条状物，而世界是分不均匀的，再多的刀子也是徒劳。雨水不停地落下来，屋檐就有了嘀嗒嘀嗒的脉搏。”王计兵的文学语言有鲜明的个人风格，带着庄稼生长的、风尘仆仆的气息，这样的诗歌语言，在修辞层面使叙事变得富有韵律和美感，就像一个老到的农民凭直觉就知道麦子熟到了几分。

诗歌写作讲求“炼字”，意象跳跃，注重留白，生活的细节和故事的始末让位于诗歌的表达方式。散文可以在广阔的篇幅和时空中展开叙述，更能完整地、全面地表达写作者的经历和内心。《成珍》中的一些情节，在王计兵之前的诗歌中也出现过，这次，经由散文我们看到了事件的全貌。散文和诗歌互相补充，共同构成了一个写作者完整的经验世界和精神世界。

“拒绝偏见，我相信文字的力量，也相信文学应有的使命与担当。”那个曾经穿过槐树林去赶集的少年，如今已步入中年。时间是最公正的读者，那些从低处长出的文字，春风吹过，也会飞向高远的天空。

（作者系《江苏作家》副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