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结构要有几何之美

琚若冰：是什么让您与网络科幻小说结缘？

群星观测：其实我接触科幻小说是从实体书开始的。我的科幻小说启蒙是阿西莫夫、亚瑟·克拉克、厄休拉·勒古恩、星新一等经典科幻名家。我是一个很喜欢故事的人，我喜欢看故事也喜欢编故事，空闲的时候便会在脑海内上演小剧场，久而久之就会想分享故事。网络让发表小说没有任何门槛，于是有一天，我打开文档，写下了故事的第一句话。

在脑海内上演很多次小剧场后，我觉得这个故事很有趣。我的初衷是把这份有趣分享给更多的读者。就像我在《寄生之子》后记中所说，读者在故事里感受到的每一分感动与喜悦，我也都曾与他们一同经历。我的愿望是有很多读者喜欢这个故事，与主角一起经历一场抚慰人心的冒险旅程。每当看到有新的读者给故事留下新的评论，我都会非常快乐。

琚若冰：有趣、快乐、喜悦，从这些词中可以感受到，您非常珍视与读者的情感联接。我发现，您的笔名“群星观测”与《寄生之子》太空史诗的风格非常相似，您取这个笔名有何特殊用意吗？

群星观测：“群星观测”一方面来自量子力学中的观测者效应，也就是对量子系统进行观测，本身会与系统发生物理作用，从而改变系统的状态。另一方面，这个笔名和我目前正在构思的新作《世界备忘录》有关，具体的用意会在新作里揭露。

琚若冰：《寄生之子》的结构圆融，开头与结尾遥相呼应，文中的伏笔环环相扣，如同无数同心圆交织，美丽至极。这是否可以理解为，在故事开始之前，您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将整部小说的大致走向了然于胸，或是有足够的勇气随机应变？

群星观测：很惭愧，其实我并没有做好万全的准备。我写好第一句话，想好开头，想好结尾，想好几个高潮爆发点，写好粗略的大纲，但是究竟该如何画出精细的架构，真正在写的时候并没有非常精确的构思。我种下了一颗种子，枝苗破土而出。小说会自行生长，人物有自己的灵魂来说话。我无法规定树枝究竟应该如何生长分叉，但可以根据故事的逻辑和人物的行为进行修剪，保持方向向目标前进。故事最终得以呈现，是因为角色们一直走在有着大致目标的既定轨道上。

琚若冰：在《长篇小说的前后布局》中，您提到长篇小说要有结构之美。在您眼中，网络小说理想的结构是什么？作者如何选择结构，使其与内容适配？

群星观测：我个人的审美是长篇小说结构要有几何之美。这种美并不意味着故事必须像公式一样严密，也不意味着人物的命运只能沿着预先划定的轨道前进。恰恰相反，它是在漫长且偶然的叙事之中，仍然存在一种隐秘的秩序。读者未必能立刻看到它，却会在某个剧情或者故事结束之后，看见遥远的情节彼此呼应，那些看似偶然的相遇早已埋下伏线。人物走过的漫长道路，最终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形状。

具体来说，我个人偏向长篇小说有对称之美。故事开端时提出的问题，可以在结尾得到回应；它也应当有曲线之美，真正动人的叙事有起伏、有停顿，有时迅速攀升，有时缓慢下沉。正是这些曲线让故事有了呼吸。小说也可以有螺旋，螺旋意味着重复地深入刻画。这个时候就要提到我非常喜欢的《冰与火之歌》系列了，虽然尚未完结，但它是美丽结构的真正体现。我也必须要说，小说几何结构并没有固定的范式。它可以呈现出其他几何线条，同时也不需要是某种死板的格式。那些不对称的部分，也是结构之美的一部分。某条人物线戛然而止，某个伏笔没有迎来预想中的结果，某段感情永远停留在未完成的状态。这些残缺与留白，使故事显得不那么工整，但也是让故事显得更有余味的一种方式。

热爱故事的动力是创作的起点

琚若冰：我好奇的是，您的写作具有多种文体定位的可能，且以小男孩为主角，不太符合大家对女频小说的想象，您为何最终选择在晋江文学网这一女频网络文学平台作为发表起点？

群星观测：我有一个冒昧大胆的想法。打个比方，《哈利·波特》作为全球最受欢迎的畅销小说之一，故事的主角是小男孩，J.K.罗琳是女性作家，如果发表在女频网络平台，那它是女频小说吗？恐怕大多数人都不会认同。我个人觉得用男女作者、男女主角和平台来分类男频、女频小说，其实是在定义上限制了小说的多样性。有一件不为大众所知的事是，刘慈欣曾在晋江文学网这个平台上发表过小说，甚至有一个自己的专栏。三弦大天使在连载武侠小说《天之下》时也选择了把晋江文学网当作发表平台之一。晋江文学网本身是一个多元化的平台，同时拥有热情而可爱的海量读者，所以我选择了晋江文学网来发表这个故事。

琚若冰：您的创作有受过哪些文学作品或影视作品的影响吗？在创作方面您认为自己是天赋派，还是努力派？

群星观测：那些潜移默化塑造出我精神世界的作家太多了，我无法一一道出。以通俗流行小说中的科幻类型小说来说，就有《银河英雄传说》《冰与火之歌》系列、《来自新世界》《沙丘》系列、《时光之轮》系列、《碟形世界》系列等。我还会经常去看好评比较多的影视剧、动画，以及玩一些游戏。这些都是我创作中非常重要的营养来源。

我不认为我比其他作者更有天赋，比我努力的作者也有很多。我只是一个“故事中毒者”。阅读到一个精彩的故事或者想到一个精彩的点子，都会让我无比兴奋，我想这种热爱故事的动力才是促使我创作的起点。

琚若冰：我注意到有很多读者将《寄生之子》称为儿童文学，得知这一分类后您的第一反应是什么？在写作时，您对这部作品的文体定位是什么？

群星观测：在写作时，我以为我是在创作全年龄向的科幻小说，而科幻本身是人类的童话故事。有位老师和我说：作品公开发表后，作者就失去了定义权，只有读者大众才能定义你的作品。很多读者说这个故事是适合9至99岁全年龄阅读的儿童文学，能被他们如此认可，是我莫大的荣幸。如果这是一个让大人和孩子都喜欢看的作品，能让大人觉得这个故事很有趣并全心全意地推荐给孩子阅读，那简直太好了，这是对这个故事的最高认可。

琚若冰：作为成年人，重新书写儿童视角的故事其实非常不易，您在书写时如何贴近孩童的心理，塑造出活灵活现的孩童形象呢？

群星观测：我认为，写青少年心理并不意味着刻意去写幼稚的言行，而是要唤醒心中的赤子之心。多数流行小说都喜欢描写人的钩心斗角，在利益之下的尔虞我诈，靠个人得利的最大化激发阅读爽感。社会的磨砺也让我们习惯用利害与规则衡量一切，但孩子们的世界是真诚热烈的。于是，我在创作故事时对世界给予了更多的好奇与信任，我愿意相信人与人之间仍可能存在不计得失的善意，相信这个世界允许奇迹发生。我也相信无论这个世界变得多么复杂，人们依然愿意保留温柔与相信的能力。

琚若冰：或许正是您对温柔和相信的坚持，让作品中的情感抵达更多读者的心灵。从一个人的相信变成许多人的温暖，文学的动人之处正在于此。在这个过程中，有没有哪个瞬间，让您真正感受到作品与读者产生了连接？作品发表后，您最感动的时刻是什么？

群星观测：感动的时刻有很多。我不会忘记几位读者每人给我写了3万字以上的长评的快乐，我也永远记得在这个故事默默无闻时突然被几个“大V”老师挖掘出来的喜悦。有一些读者画了非常可爱的同人作品，也有读者自编自唱创作了二创歌曲，还有那些喜欢这个故事到处去当“自来水”的读者们，我都将永远铭记在心。

《寄生之子》能受到读者的热爱，我想是因为这个故事有非常纯粹的情感。与常规网文主角不同，小真这个主角的主线是不带任何功利性的，他不升级，不去打谁脸，也不会统治一方称王称霸。大多时候，他的故事基于现实，只是加了一层稀奇古怪的催化剂：当主角身处严肃的困境，也会尽量以一种荒诞而快乐且符合成年人逻辑的方式打破困局。我想正是这种不拘一格的跳脱剧情与真挚的情感，让读者感受到快乐，让这部作品被很多人喜爱。

琚若冰：您如何理解网络文学与儿童文学的边界？在创作中您会有意识营造跨年龄、跨文体的写作吗？

群星观测：网络文学主要是指依托于网络平台连载与传播的小说，儿童文学则是事先界定了受众群体并且能和儿童建立某种精神共鸣的作品。其实一部作品完全可以既是网络文学又是儿童文学，这并不矛盾，两者就像是交汇的集合体。我想决定其属性的，不是“写了什么”，而是作者以怎样的方式处理这些内容。儿童文学并不意味着只能写甜美的童话，也可以涉及更复杂的话题。网络文学因为阅读机制的关系，往往会特别注重节奏、悬念设计、即时反馈及读者的爽感。为了抓住读者，保持情节刺激度是网文的生存之道，但对于儿童文学来说，刺激点、爽点太多，不适合孩子看，它更注重孩子对世界的理解。我觉得可以这么形容：创作者将一个自己理解的世界交在孩子手上，而创作者也明白这一点。

我认为，儿童与成人之间没有绝对清晰的年龄分界，成人爱读的作品，孩子也会喜欢，一部网络小说也可能拥有纯真而明亮的儿童文学气质，一部优秀的儿童文学往往也会被成人喜爱。好看的故事存在共性。特里·普拉切特的《碟形世界》系列就是这样典型的科幻作品。一方面它有着深刻的社会哲学思考，另一方面却有一种轻盈的天真烂漫的文学气质。该系列作品就是典型的跨年龄的创作。我希望我的作品能给读者带来快乐与力量，如果是这种初衷能让作品变得跨年龄、跨文体，那真的太好了。

爱与希望是人类最能共情的底色

琚若冰：《寄生之子》是您发表的第一部网络文学作品，获得如此优秀的成绩，是否会对您之后的创作带来压力？

群星观测：我不会忘记码字到深夜、写出满意剧情的兴奋感。当创作者全身心沉浸在故事里时，就会短暂地忘记外界的压力。我希望我能时常进入这种状态。能够让读者快乐的故事，创作者自己也应该能沉醉其中，这样会少想很多外界的事。

琚若冰：您阅读过不少传统科幻小说，这次网文科幻的创作，是否会让您对二者有更多新的认识？

群星观测：传统小说经常是完成后整体呈现给读者，而网络小说往往是边写边发。作者面对的不是一个遥远的读者，而是一群活生生、会留言催更并即时表达喜恶的读者。所以网络小说最重要的生存之道，就是如何让读者们继续看下去。在故事的创作过程中，往往要不断思考如何才能尽可能地留住读者，同时读者的即时表达也会影响到故事的进程。网文作者需要平衡如何留住读者与保持故事进程的独立性，读者们的意见有时代表着市场，有时是正确的思路，但一味迎合读者也只会让故事丧失独特的灵魂。我想这是每一位网文创作者要面对和思考的问题。

网文还有一个与传统文学不一样的地方，网文的长期连载会让角色陪伴读者们数年，共同历经成长、挫折与成功。这种长期追更建立起来的亲密感正是网络小说特有的魅力。无论是网络文学还是传统小说，最后都是殊途同归，那就是：人物为什么会是这样的命运，人物为什么这样选择？世界是否因此改变？读者会如何感受？我觉得网络文学是一种生命力非常旺盛、尚在持续变化中的通俗文学形式。它最珍贵之处是让无数普通人得以踏进来随心所欲地讲述故事。

琚若冰：您此前宣布开更的新作《世界备忘录》，会是怎样的一部科幻小说？会在哪些方面有所突破？

群星观测：继以外星生物自居的小男孩人间历险记之后，这次的故事是一位年轻女大学生的故事。《寄生之子》的主角是脱离人类视角的抽离态度去观察周围的人与事，而这次的女主角则是人类，角度是凡人的认知视角。《寄生之子》的故事是真正成为人类，《世界备忘录》则是注重人类与世界的互动与回答。关于新作，我希望能写出更加复杂立体的角色，也想要构建出有趣的单元故事，并且更注重世界观的自洽性，当然也希望能获得更多读者的喜爱。

琚若冰：在待开的两部新作中，您提到生活、爱与希望，这是您创作的主要动力吗？您如何理解写作的意义？您希望通过自己的作品给读者带来怎样的感受？

群星观测：我的创作最直接的动力是脑海内有一些点子蹦出来，我会忍不住想要把它们变成文字，写成一个故事。这些点子很多时候来自我的阅读与生活。如果我在成长过程中没有阅读过任何文学作品，我可以想象我的人生会变得多空洞无趣。在成长时，那些读过的故事会褪色、被遗忘，但有的时候，它会突然被想起来，变成很温暖的东西。生活代表着真实，爱与希望是人类最能共情的底色。哪怕是幽微深沉的故事，最打动人的也是人性的光辉。这就是我总偏爱这些主题的原因。

以我作为读者的经历而言，阅读故事让我看见了更广阔的世界。曾经有读者告诉我，他通过阅读《寄生之子》，在情绪低谷时获得了生活的勇气，也有读者说我的故事给她的上班通勤增添了很多乐趣，甚至有读者说他找到了更热爱的工作，这些都是创作之初始料未及的反馈。我不认为是我的写作激励了我的读者，因为我的读者们本身就在努力生活，故事的回响只是他们日常生活中潜移默化的一小部分，但如果这一小部分让他们觉得温暖振奋，我就觉得格外幸福。

我热爱故事，并且渴望创作出更多让读者喜爱的故事。人类赋予文字含义，文字又给予人类力量。也许这个世界有我完全不知道的陌生人，在某时某刻读到这个故事，然后在日后的生活中想起它而微微一笑，这就是创作的意义吧。

琚若冰：您未来的创作会走向何处？继续深耕科幻题材，还是尝试一些新的叙事方式？

群星观测：这个其实还没有确定，要根据写作灵感与创作欲望来决定，现在会继续写科幻题材的故事。如果有了其他让自己特别心动的灵感，也会尝试其他题材。我希望自己能有旺盛的、不落伍的创作灵感、欲望和热情。

（作者系上海大学文学院博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