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凤凰书评

阅稿也是阅人

□郎红旗

郎红旗

都说“选组审编”是编辑工作的基本环节,也是编辑的基本功——验之我的职业生涯,深刻体会到此言不虚。当然,在图书销售高度市场化的当下,还应该加上第五个字“营”——通过营销工作实现图书经营之目的——也就是说这个“营”涵盖了“营销”和“经营”这两个既高度关联又有所区分的概念。

“选组审编营”,在编辑业务的整体实践中无法区分孰先孰后、孰轻孰重,但对于个体的编辑成长经历而言,往往是有先有后的。于我而言,作为入行新人的第一步工作是从“编”——也就是加工改稿开始的,由此奠定了我的编辑出版生涯。

1995年秋,在大学毕业后的第三年,我从北京的一家化工厂调入化学工业出版社。化工出版社历来重视编辑的培养工作,长期坚持系统化培训和以老带新、师徒传承相结合的培养机制。甫一入社,编辑室主任就给我指定了老师——任惠敏,一位同样有过化工厂技术工作经历的资深编审,同事们都尊称她为“任工”。当时,她正负责一套大型工具书《分析化学手册》的修订再版工作,已完成其第二版十个分册的整体规划,进入具体实施和细节落实阶段,各分册处于“选组审编”的不同阶段和交叉地带,工作头绪繁多,正需要人手。我这个新手恰好在这个时候出现,由任工带教的同时权且一用。

《分析化学手册》是系统总结我国分析化学学科发展和普及应用的一套大型工具书,作者阵容群星璀璨,几乎囊括了当时分布在科研院所和高校的所有学界院士。《手册》第一版由5个分册构成,于20世纪80年代出版,十多年之后,随着学科发展其修订再版提上日程。作为一个出版新人,一入行就赶上这样一套大书,圆了我学化工专业、做化工图书的梦想,一时倍感兴奋和荣耀。

认识出版流程,整理图书资料,熟悉编辑符号,练习加工作业……这些入门工作暂且不表,我接手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份编辑工作便是加工第二版《分析化学手册》的第一分册(《基础知识与安全知识》)。

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个人电脑尚未普及,作者创作还以手写稿为主。我拿到的是厚厚一摞八开的绿方格稿纸,在桌面上小心展开,稿面上要么是一行行工整的手写字,要么是粘贴的印刷页(前一版可用的内容留存下来),在稿纸旁白处夹杂着作者的手写修正或补充内容,字里行间渗透着作者创作时的呕心沥血和一丝不苟。我按照任工的要求加工书稿,逐字逐句细心研读,用不同颜色的笔做修改和标注,遇到问题先自己反复研究或查阅工具书求解,实在无果再向任工请教,或者记录下来以备集中向作者求教释疑。在这一过程中受益于任工的悉心指导和自己的总结提炼,我的工作愈发顺利,感觉她对我的编辑加工也愈发放心了。经过三四个月,基本完成了书稿的初步加工,记录本上整理了存疑待解的问题和修改完善的建议,留待和作者进一步沟通解决。

随后,我们和书稿的主编单位杭州大学(后于1998年并入浙江大学)联系改稿事宜。1996年3月下旬,任工带着我背着书稿来到杭州,受到该分册的主要编者之一、分析化学教研室郭伟强副教授的热情接待。他安排我们住在校内的招待所,为便于我们工作,专门选了一套两开间的大房间,里屋由任工居住,外间权作改稿办公之用,夜间我就在此搭铺睡觉。经常是白天我们改稿审稿,把存疑的问题和需要修改的内容再一次交叉复核,集中整理出来,在郭老师等编者忙完一天的教研工作之后,晚间过来或单人或集体逐一讨论,当场解决一部分疑问,有些需要查证研究的问题则由编者做好记录,带回去深入钻研,第二天再做答复。如此反复,大概持续了一周多的时间,基本完成了整部书稿100多万字的修改和整理工作。我们和郭老师击掌相庆,彼此都为完成了一项宏大的任务和一次愉快的合作而满怀兴奋、感激之情。

这次加工和改稿的经历对我无疑是异常生动的“编辑实践第一课”。任惠敏编审对待书稿严谨细致、精益求精的作风,指导后进时耳提面命、耐心负责的精神,和作者打交道时尊重礼让又有所坚守的态度,以及以郭伟强副教授为代表的作者群体所表现出来的学术精湛、学风扎实、为人谦和的学者风貌……这一切让我如此深切地感受到,在成就一本好书的过程中,编辑和作者的作用几乎同等重要,双方相得益彰——正是二者之间的充分信任和紧密合作,推动着一部作品如同优生优育的婴儿顺利诞生。这一体会和认识始终伴随着我此后的职业生涯,影响深远。

在一本图书的诞生过程中,编辑充当的角色是催生者、助产士,而非直接的创作者,因此,编辑要始终以尊重作者、敬畏书稿为本心,但又不能一味迷信作者,唯作者所言所写为真理,以至丧失自己的专业判断能力和合理质疑精神。在书稿处理过程中直至出版以前,编辑要清醒认识到自己所具有的独特身份——是把好最后一道关口的审稿编辑,是即将问世的作品的第一个读者。因此,要本着对读者负责、对作品负责的态度,以编辑必备的挑剔性敏锐嗅觉,以专业型读者应具有的批判性学习的眼光来看待书稿,求异存疑,推敲求真,就发现的问题、存疑以及修改建议,和作者在学术层面平等交流,有理有据地开展讨论,尽可能地优化和完善书稿。在这个意义上,编辑和作者可谓是成就一本好书的责任共同体。

得益于任惠敏编审和诸多作者的共识和协同努力,《分析化学手册》第二版(共十个分册)于1997年至2001年陆续出版。出版社将这套巨著列为重点项目,组成了老中青结合的编辑队伍,在生产调度和资源支持方面予以重点保障。《手册》出版以后备受好评,先后于2000年获得石化行业优秀图书一等奖,2001年获第五届国家图书奖提名奖。我有幸参与了前两个分册的编辑工作,完成了“编辑实践第一课”,也使自己的名字首次印在“责任编辑”这一行。尽管后来因为工作调整,未再参与后续各分册及第三版的具体工作,但《手册》在我心目中始终是我编辑生涯的“第一部大书”。

《手册》的改稿过程固然是一段难忘的经历,但也并非所有的改稿都如此完美。编辑生涯中,遇到什么样的作者,具有高度的不可预知性。在我早期的编辑改稿工作中,也留下了和作者交往不甚愉快的一次经历,同样印象很深。那是2002年前后,我已调换部门转做生物和医学类图书。来自北京某三甲医院的一位年逾七旬的作者,把他在临床检验岗位上多年积累的资料汇编成稿,在和某家医学出版社合作不成的情况下,经我的一位作者介绍转投我社,我接了下来,他当时很感动,态度也很谦和。在完成前几章的加工、整理之后,我约请作者见面,就发现的一些实质性科学问题,以及医学名词的规范性、量和单位的合理表示等形式问题,进行交流讨论。这时,作者坚持己见、不肯通融的一面开始表现出来,一再声称他写的东西都是对的,不容置疑,更不容许轻易改动;对名词术语、量和单位的出版规范性要求嗤之以鼻,也不同意做必要修改。我没有完全让步,见面不欢而散。如是者两三次,双方只就小部分问题勉强达成共识做了修改。气急之下,作者声言要终止合作,甚至直接找到社领导狠狠告了我一状。当时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我甩手就把稿件退还给了他,请他另寻出版社。这时,另一位有经验、负责任的老编辑叶露编审出面做了转圜,她把书稿接了过去,费尽心思与作者沟通,对书稿做了妥善处理,最终使图书得以出版。

这段经历让我后来经常反思,一度自认为道理在我,后来开始意识到自己的不足,转而越发钦佩老编辑处理这类问题的老到。其实,叶露编审也是一位出了名的工作严谨、坚持原则的编辑,但在面对这样的沟通对象时,善于调和与变通,在可改可不改之间取得了某种平衡。

编辑工作中需要阅书(稿)无数,其实也是阅人无数——编辑的工作看似是和书(稿)打交道,其实是和书(稿)背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有人说,编辑工作是一门艺术,从编辑工作实质上是与人打交道这一层来说确乎如此——和许许多多秉性不同、风格迥异的作者打交道,如何以不同的方式施加影响并形成共识,以推动和成就一部又一部优秀的图书作品,这确实是一门艺术,而且是一门高超的艺术。

(作者系化学工业出版社总编辑)

2026-11-16 □郎红旗 1 1 文艺报 content85951.html 1 阅稿也是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