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版:凤凰书评

三送“东坡”出门

——AI时代,我们怎样做书

□冯 静

冯 静

这两年的图书出版,恰逢人工智能蓬勃发展期和出版转型期,读者对纸质图书的阅读需求,从销售数字看,是持续下滑的。对于当下的出版人而言,面临着巨大的挑战和经营压力。这也是我从事出版28年来,所遇到的出版被唱衰的高点。在这个浮躁、迷茫的时候,出版人需要看到发展的希望和光亮。

我清楚地记得,8月的一天,读到江苏凤凰出版传媒集团总编辑徐海老师的《我的上海书展小结》,开篇第一句就让我很振奋,徐总把上海书展比成出版社的“延安”。这让我眼前一亮。在四川文艺出版社的会上,我常用红军长征的故事和“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等诗句激励、鼓舞大家和自己。读完后,我就给徐总发微信说:“这篇文章读后真是振奋人心。但每家单位的情况不同,感觉我们才从瑞金出发,还没打‘湘江战役’呢。”徐总鼓励我说:“不错,一年后就会到延安。”没多久,他又发微信说: “可否写一篇出版人的文章?”犹豫再三,我答应下来,结果因为各种事务,且提笔就感慨颇多,一直拖延下来,最后还是在出差途中,得闲将这篇文章完成。

三次启程,一个东坡

2025年到2026年,我与同事们先后送了三本“东坡”出门:《吾家蜀江上》《苏东坡美学漫步》《此心安处——一位美国汉学家的东坡行旅》。一本送东坡“回故乡眉山”,一本陪读者“走进东坡美学世界”,一本请一位美国老人“替东坡走了一遍中国”。三本书,三个维度,却指向同一个追问:在AI可以瞬间生成十万字“苏轼传”的今天,一个编辑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

做完这三本书,我想我有了答案——AI是工具,能够让我们快速查询资料,能够提供策划选题的思路,能够让审校加快,能够快速生成宣传海报,等等。但是AI能生成文本,却生成不了现实中探索的脚步;能模仿文风,却模仿不了真挚的感情;能穷尽史料,却永远无法真正让人“心安”,更糟糕的是,AI时不时还有“幻象”,一本正经、逻辑严密地胡说八道。

回忆起来,这三本书的策划编辑过程都让我和我的团队不断成长、感觉到出版的价值和乐趣。

一、笨功夫:AI最快,而做书最慢。《吾家蜀江上》的出版,源于眉山市政协专家团队历时三年的倾力投入。3年,20余万字,数十幅珍贵影像,只为回答一个几乎无人系统回答过的问题:苏轼青少年时期在眉山的故事。史料缺乏、查询难度大,恰恰是AI最难补充的空白——语料库里没有的东西,大模型只会一本正经地编造。而人可以跑田野、访故老、翻方志,把“峨眉山到连鳌山”“老翁泉到玻璃江”一段段走出来、抄下来、核对清楚。记得2024年11月,眉山市政协副主席刘友洪和眉山作协副主席张生全专程来到成都,拿来《吾家蜀江上》的厚实的打印稿,我非常感动,然后说:“你们把稿子发过来就是,不用专程过来。”但儒雅的刘主席对我说,这是一本他们花了三年时间,由眉山七位作家完成的作品,希望当面交流。

在做这本书之前,我对眉山的印象就是“三苏”故里。见面后,我问:“这本书的独到之处在哪里?”刘主席介绍说:“关于东坡的书很多,但是关于其青少年时期的图书却是空白。作为东坡的家乡人,我们希望能够填补这个空白。”对此,我深以为然,青少年时期是一个人的精神原乡,东坡之所以成为中国人的东坡、世界的东坡,和他的青少年时期自然密不可分。后来,这本书经过多番打磨,终于在2025年10月的天府书展上与读者见面。11月,在眉山市的东坡国际论坛关于本书的研讨会上,当时参加研讨会的200多位与会者,全程认真听完本书的作者和专家对谈后,还进行了非常专业的研讨,并争先表达这本书对于他们和家庭的意义和影响,我这才发现东坡故里的东坡文化底蕴之深,也深为自己是个出版人而骄傲。

我们常说“大家写小书”。《苏东坡美学漫步》正是如此:一位深耕人文社科数十年的学者、四川省社科院党委书记刘立云,一位中国社科院美学博士后卢加强,他们把晦涩高深的美学理论从学术典籍中“请出来”,放回东坡顶雨吟啸的烟火日常里,数易其稿。谈到“数易其稿”,AI一秒钟可以吐出十个版本,但那不是“易稿”——易稿是作者与自己的反复较量,是编辑在每一稿上批注、商榷、推翻又重来的过程,用我特别尊重的优秀出版人韩敬群老师的话来讲,是和文字“贴身肉搏”“耳鬓厮磨”的过程。

《此心安处——一位美国汉学家的东坡行旅》的作者比尔·波特更是“慢”的极致。这位82岁的老人,从眉山到黄州,从惠州到儋州,用脚丈量东坡的足迹,用大半生去理解一句“此心安处是吾乡”。这份行旅本身,就是书的骨血。AI可以检索苏轼生平,但它没有走过那片江水。

编辑的第一重不可替代,是替读者守住了“慢”的权利:慢工出细活,出的是真实的细节、严谨的学术、可靠的史识。

二、深功夫:把“死”的史料,编成“活”的人。三本书的共同追求,是让东坡从符号回到人,从抽象到具体,从庙堂到烟火人间。

读东坡,不能只把他供在祠堂里、刻在碑帖上。《吾家蜀江上》让东坡成为“一位会哭会笑、会种地酿酒、也会深深思念母亲的邻家少年”;《苏东坡美学漫步》以九大维度铺开一幅立体的东坡美学图谱,又提炼出“真、趣、和、达”四字内核;比尔·波特则用一个外国人重走东坡行迹图的观察的眼睛,重新看见一个中国人千年之前的心灵地图。

这种“活化”,正是编辑最深的心力所在。AI也能归纳东坡的九大维度——或许它归纳得更快、更全,但归纳不等于洞察。洞察来自编辑与作者的无数次交流,来自对读者焦虑的切身感知:当下社会节奏飞快,焦虑与内耗如影随形,我们才懂得东坡“在人生最幽暗的岁月里完成最灿烂的创造”,恰恰是这个时代最需要的精神资源。为正在成长的年轻一代,寻得一位有血有肉、可亲可学的精神引路人——是我们出版这三本书最朴素的初心。

编辑的第二重不可替代,是共情的能力:从文本里看见读者,从历史里看见当下。

三、真功夫:书是媒介,人是桥。一本好书的生命,一半在纸上,一半在读者心里。只有触达读者,一本书才完成了它的初心和使命。

《吾家蜀江上》自10月中旬出版,两个多月销售近万册。但比数字更打动我的是读者的反馈——有不少读者告诉我们,他们因为阅读了这本书,而爱上了眉山这座城。九百年前,苏轼在王家渡头写下“故乡飘已远,往意浩无边”;九百年后,一本书让无数人循着文字去往那座城。此刻的《吾家蜀江上》,已经成了眉山一张独特的、有底蕴的文化名片。

这正是编辑要做的第三件事:把书编成一座桥。桥的这头,是眉山的竹影、黄州的江月、惠州的荔枝、儋州的椰风;桥的那头,是每一个愿意在生活里寻找诗意的人。AI生成的内容是终点式的答案,而好书是开放式的邀请——邀请读者动身、抵达、感受、爱上。一本书的运营,本质上是一段关系的持续经营,这同样是AI不能及的。

时代之问:AI时代,编辑何为?

三本书做完,我常想:AI时代,编辑的价值究竟是什么?

我总结为三个“不能及”——

AI不能及的“实”:三年田野、数易其稿、多年行旅。真实是走出来的,是跨越时空和自己的体验融合出来的真情实感,不是智能体生成出来的。越是AI时代,人倾注深情书写的文本,越是稀缺。

AI不能及的“情”:我们常说,文学是人学,一名好的编辑懂作者的深情,懂读者的焦虑。选题的眼光、共情的深度、对“此刻中国需要什么书”的判断,是“人的心”体会到的“人的心”。文学貌似是无用之用,但无用之用,却可大用。

AI不能及的“诚”:我们做出版的人,最珍贵的事情,就是把老先生背着行囊、踏遍山水的脚步变成书页,让更多人看见,感受到,并转化为人生前行的力量。这份把书当作文化名片、当作精神桥梁的使命感,是算法永远学不会的人文姿态。

“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耳。”九百多年前东坡轻轻一问,问的是忙与闲、技术与心灵。今天我们围坐一堂继续做书,也是一样——机器越快,越要有人愿意慢下来,沿着东坡的美学足迹,在大脑里、在大地上,慢慢地走一走。

最后,用一句理性的话来结束本文:现在,我们这一代出版人,正在走自己的出版转型“长征之路”,希望我们每一位,都尽快抵达“延安”。

(作者系四川文艺出版社社长)

2026-11-16 □冯 静 ——AI时代,我们怎样做书 1 1 文艺报 content85952.html 1 三送“东坡”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