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从一封手写信说起。
今年2月,“外卖诗人”王计兵致信《宁波日报》,希望“发挥媒体的影响力,把散落在城市各处的微光一一拾起,让宁波热爱阅读和写作的人站出来”。
多次到宁波参加活动的王计兵,始终对这座城市心怀暖意。在他看来,宁波“既有奔跑的速度,更有暖心的温度”,这是文字能在这里扎根生长的原因。“让我们把这些真实的文字、鲜活的故事聚在一起。普通人的生活里,从来不缺文学的力量。”
以此为契机,宁波日报、甬派客户端、中国宁波网联合发起“寻找新大众文艺的生长力量”征集活动。短短数月,车间工人、一线教师、公交驾驶员、医护人员、个体经营者……近百位来自各行各业的普通人踊跃投稿,讲述自己对生活的发现、对文艺的热爱。他们中,大多数人从未在报刊发表过作品。
“这座城市藏着无数像我这样的人,他们只需要一个被看见的机会。”王计兵的感慨,道出了无数基层创作者的心声。宁波,恰好愿意做一座守护微光、托举素人的城市。
种子·看见无数个普通的他们
走在宁波海曙区的街头,你或许会遇见这样一个身影:戴着帽子,身着环卫工人的制服,骑着三轮车在街上巡查,一边排查卫生死角、处置积水落叶,一边观察四周,街边的理发摊、修鞋铺尽收他眼底。他不只在做环卫工作,也在观察生活,寻找写作素材。
这位环卫工名叫李磊,今年57岁,江苏连云港人,2008年来宁波务工。多年来他换过不少工作,早年是施工队包工头,带着工人填海修路、建设厂房,逐渐在异乡扎下根。2015年,常年重体力劳作导致颈椎压迫神经,他不得不做手术。术后,他先后试过保安队长、储备主管等职务,最终选择了环卫班组长。在他看来,这份工作强度适中、作息规律,每天巡查街巷还可以和各色人等打交道,对他的写作很有帮助。
李磊的诗里,满是环卫工人的日常、小巷人家的生活,也有听戏曲讲座的感悟、新书分享的心得,市井烟火、人间百态皆可入他笔下。妻子在他手术麻醉未退时不停呼唤他醒来的模样,让他深受触动,就此写下诗作《未应》:“万唤青山尔来应,一语天然万壑深。从此青山成旧识,相逢不必理瑶琴。”他创作的诗中,三分之二都是这样的古体诗。
“倘若没有诗歌,我会觉得生活空落落的。”自称“诗匠”的李磊,不刻意拘泥文体格律,而是顺着心意自然落笔,以古典诗词的框架书写当代普通人的真实生活。他始终认为写诗不能闭门造车,得从真实的生活中取材。家中堆叠的各类古典诗词旧书,都是他常年辗转旧书摊精心淘来的,每日闲暇便翻开学习。这些读诗、写诗的时刻,成了他日常劳作之余安放自己的角落。
用文字点亮平凡生活的还有常年奔波在路上的货车司机孙飞群。他是安徽宿松人,早年在福建制衣厂打工,工资微薄、生活清贫。2010年,经老乡介绍来宁波开货车,十余年间跑了全国50多座城市。漫漫长途多是寂寞时间,他便喜欢上了听歌。听得多了,一个念头冒出来:能不能把路上的见闻、心里的故事写成歌词?那一年,是2015年。
第一首歌词,孙飞群精心打磨、反复修改,用了足足3个月。成稿那刻,积压许久的情绪终于释放,内心满是释然和激动。这首题为《相思成灾》的歌词,写一个人在海边望着对岸,盼着恋人早点归来:“我日日夜夜看海,彼岸你的渡轮为何还不开……”他把歌词念给妻子听,妻子更多是心疼他跑货车辛苦,对他的创作热情只淡淡地回了一句“写得还行”。
孙飞群并没有停止写作。此后一年,他写下17首歌词,便也生出“出一张专辑”的念头。2017年盛夏,偶然得知宁波江北将举办音乐产业座谈会,他冒着瓢泼大雨,开着货车赶赴会场,心情就像天气一样。幸运的是,时任宁波市音乐家协会主席陈民宪对他的歌词表示青睐,会后还将他的作品和经历转发到朋友圈。孙飞群心里一热,隐约看见了一丝光亮。
之后半个月,就在他淡忘此事之际,一通陌生的电话打来,原来是宁波日报的记者想采访他。孙飞群清楚地记得那是傍晚,夕阳穿过云层洒满旷野,站在桥下的他泪流不止。之后,他的部分歌词登上宁波日报及客户端,《不眠之夜》《流汗的样子》两首作品得到了谱曲。
更大的转机出现在2025年。孙飞群看到西林诗汇的征稿启事,不禁跃跃欲试:“歌词大多需要谱曲才能完整呈现,诗歌不用,写完便可发表,我想突破自己。”历时3个月打磨、修改五六十遍的诗作《月光下的货车》最终获奖,讲述了他开货车的亲身经历和心路历程。诗中写道:“苍穹早已经练好了沉默/风霜今夜它也无声/或许那些染过鬓角的人/能慰我风中夜问。”这是他作为写作者第二次被大众看见。
“在宁波生活了十余年,这座城市足够包容、足够温暖。”孙飞群说,“我的故事被媒体报道后,许多读者从一个侧面读懂了货车司机的辛苦,也看见了我奔波之余坚持写作的热爱”。如今的他不再局限于创作歌词,而是想尝试多元文体,在文学之路上继续成长。
陈利娟是宁波北仑灵峰工业社区的一名普通职工。初中辍学后,她在江苏常州服装厂做了3年缝纫工。本以为走上社会的自己会有一番作为,但她发现这不过是妄想。别人在车间听歌,她就塞上耳机听书,3年时间,听完了约300本书。她最喜欢莫言的小说,从中醒悟自己成长的村庄也许并不“土”,或许有一天也会成为她的精神原乡。
这是文学给她的最初滋养,让她与对故乡的“小怨恨”达成和解,对未来生出一点希望。2016年,陈利娟从常州来到宁波,如同一只候鸟在不同工种间迁徙:在菜鸟驿站工作过一年多,当过两年的物业管理员,在监控室当过保安,在食堂打过饭,还摆过摊……每一段经历如今再回忆起,都让她感到刻骨铭心。
也是在2016年,她开始在QQ空间写零星的感悟。2017年,她注册微信公众号,写的多是诗词,记录心声。2020年,在社区的推荐下,她参加宁波市总工会征文比赛并获得三等奖;2023年,她获得宁波市女职工征文比赛一等奖,还被一路选送,获评全国总工会“玫瑰书香”阅读学习成才女职工。她以为这是自己单打独斗的结果,后来才发现身后有各种社会力量的帮助。“微光成炬,在我身上体现得非常具象化。”陈利娟说。
2023年,陈利娟创办了“潮甬领读”读书会,初衷很简单,就是想带动身边的人阅读,让大家在工作之余获得精神滋养。首期读书会,除了她和社区工作人员,无人报名。但她没有被打倒:“我感觉我的人生已经很失败了,我不想做一件公益性的事情也要失败。”为此,她在微信里“摇人”,觉得谁对阅读感兴趣就聊一遍,午休和下班时间也不放过。功夫不负有心人,50多人聊下来最终来了20人,凑成了第一期读书会。如今这个读书会越来越受欢迎,每期三四十个名额几乎都被“秒杀”。
去年,陈利娟有了新的想法——出一本书,实现作家梦。那时,她手里只有两万多字的草稿,但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够精彩,足够写成文章,于是开启爆发式写作。这部约12万字的纪实散文集取名为《走向枝繁叶茂的人生》,将作为宁波新大众文艺书系之一推出。
“曾经嘲笑我写东西‘矫情’的亲友,如今都说我的眼界、思想和谈吐已和过去大不相同了。”陈利娟感慨,阅读与写作或许无法立刻改变现实处境,却能慢慢塑造一个人看待周遭、接纳生活的态度。
宁波还有一位“大隐隐于市”的网络作家,她叫杨敏,来自温州乐清。平时和丈夫一起经营宁波海曙区的一家超市,闲了就在柜台后面码字。她的文学启蒙是小时候偷读父亲藏在床底下的金庸、古龙等作家的武侠小说,还有外公书房里摆放的《聊斋志异》等志怪小说。初中时,她和同龄人一样迷上了言情小说,两毛钱租一本,翻来覆去地看。
高三那年,杨敏辍学进厂,做过食品厂质检、鞋厂采购和会计等工作。2004年怀孕早产后,她便在家待着,5年间做过鞋帮加工,试过十字绣,都没做出名堂。直到2009年,在舅舅的介绍下,她和丈夫接手了这家宁波超市,就此在海曙开启了新生活。
同年,电视剧《倾城之恋》热播。追剧中途,杨敏觉得自己也能写,索性写起了网络小说。柜台上电脑一摆,没客人的时候就使劲儿敲字,这成了杨敏的日常状态。“年轻时脑子快,接待完顾客能立刻接续剧情;状态最好时,日更1万字还能存下5000字的稿子,赶稿时一天能写26000字。”十余年下来,她写了10部网络小说,累计2300万字。起先,丈夫对她的写作并不理解,看到她得到读者的认可,也欣然追更。
网文收入如同过山车,大部分时候靠平台全勤补贴,偶尔能有几千元就算不错了,巅峰时的杨敏单月能拿几万元。让她开心的是,自己已有4部作品在台湾地区出版。近两年,杨敏开始涉足IP改编、写短剧等,但始终觉得有点跟不上,打算回归长篇小说。“只要一得空,我还是愿意坐到电脑前,把脑子里的故事一字一句敲打出来。”
在宁波,这样的创作者还有许多。他们来自五湖四海、扎根各行各业,在工作间隙坚持书写、热爱创作,用朴素而真实的生活笔触,勾勒出新大众文艺最动人的模样:
贵州籍梅花糕摊主覃会兰,摆摊之余写下2000余首诗。异乡的雨天、摆摊的日常、梅花糕的甜香、劳作后的疲惫,都是她创作的素材。一次逛商场时扫二维码参加文学活动,让她在异乡找到同路人,后加入宁波市诗词楹联学会,开启了新的文学之路。
护士廖声芳在输液科工作13年,始终温柔对待患者。她利用工作间隙写诗赠予患者,下班后坚持创作,日积月累写下一部20万字的古言小说《山河永宁》。在她看来,护理是守护生命的责任,写作则是丰盈灵魂的修行,不能做“思想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沙画艺术家张明聪深耕沙画艺术十余年,一次偶然看见墨汁入水晕染的灵动画面,萌生出新的艺术灵感。他用8年时间反复调试几十种墨汁配方,日复一日潜心打磨,最终创造出“水中水墨画”这一动态表演艺术,让传统水墨画焕发全新活力,系列作品全网浏览量达数千万。
老外滩的晚风、南塘老街的石板路、古巷里的青砖黛瓦,见证着舞蹈爱好者Luna的舞姿。她将Soul Dance(社交舞蹈)与宁波城市地标结合,拍摄短视频在全网传播,生动展现宁波松弛温暖的城市特质。作为土生土长的宁波人,Luna相信文艺源于日常,未来她将以年轻化、潮流化的表达展现多元城市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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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宁波新大众文艺创作群体已形成规模化、梯队化的发展格局。据不完全统计,全市约有12万名各行各业的市民参与各类文艺创作与文化活动,构建起了“草根素人—骨干力量—领军人才”三级金字塔式人才梯队,形成了代际接续、人人参与的良好氛围。这些散落在城市各处的普通人的创作,慢慢汇聚成一股鲜活绵长的力量。
土壤·千年文脉与公共文化服务
普通人的文艺表达能够持续生长,为什么宁波尤盛?
“书藏古今,港通天下”,是宁波广为人知的城市标识。作为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宁波拥有八千年不绝的文脉,天一阁四百余年藏书传家、崇文兴教,滋养出这座城市崇学向文的风气;作为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始发港,宁波千百年来迎纳四方,融汇各地文明,孕育出尊重热爱、包容平凡的城市品格。古往今来,传统戏曲、民间歌谣散落街巷,文艺是普通人生活里自然流淌的表达。
这份厚重的城市底色,为宁波新大众文艺的孕育与成长提供了深厚土壤。千年文脉之外,成熟的现代公共文化服务体系,也是宁波突出的优势。
早在2005年,大多数城市还在推进文化场馆硬件建设,宁波率先提出了建设城市社区“15分钟文化活动圈”,让居民步行一刻钟就能参与文化活动;后来升级为“15分钟品质文化生活圈”,在全国推广。截至2025年底,宁波已建成1820个“15分钟品质文化生活圈”,覆盖城乡,真正实现了文化服务惠及万家。
2016年,宁波更进一步,在全国文化馆系统率先启动“一人一艺”全民艺术普及工程。该工程以“四大普及+两大专项”为框架,面向全体市民普及艺术知识、艺术欣赏、艺术技能,组织艺术活动,同时做好中小学生美育、特殊青少年艺术帮扶,照顾不同群体的美育需求。其初衷就是“人人皆可参与、人人皆可美育”,希望每位市民都能接触并学会一项文艺技能。
同年10月,宁波立下目标:5年内让80%以上的市民享受到艺术普及服务。2020年,第三方调研数据出炉:82.93%,超额完成。十年间,宁波年均举办上万场公益文化活动与艺术培训。越来越多普通市民在文化馆触摸艺术、靠近艺术,让原本高高在上的艺术走进大街小巷,走入了寻常人家的日常生活。
今年7月,全新的宁波市公共文化中心在海曙区正式落成,上万平方米的公共空间全部免费向市民开放。展览场地、排练空间、艺术客厅等优质文化资源,只需通过“艺普空间”小程序预约,便可无偿使用。曾经单场租金高达两万元的600座专业音乐厅,如今可以零门槛向达到使用标准的民间文艺团队开放。
从“一人一艺”平台走出来的歌手张丹,曾在宁波市文化馆反复磨砺技艺、积累经验,后站上央视《梦想合唱团》的赛场,与歌手吴克群合作拿下全国总冠军。如今她成为一名传承者,带领文化馆学员在浙江省城市歌手竞演中斩获冠军。“这个平台培育了我、成就了我,如今我希望成为文艺传播的一粒花粉,让更多人通过‘一人一艺’遇见艺术、成就自己。”张丹说。
人人皆可登台、人人皆可演艺,文艺传承悄然发生,艺术种子正在破土生长。正如宁波市文化馆副馆长王志明所言:“‘一人一艺’从无到有、从有到优,培育了一大批宁波本土文艺人才,壮大了宁波新大众文艺群体。”如今,该工程持续迭代升级,推出包括“我要办展、我要演出、我要录音”等在内的“我要”系列全民艺术共创计划,真正让市民从文化的旁观者变为创造者。
在宁波,全民阅读同样走在前面。2020年,《宁波市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施行,早于《全民阅读促进条例》6年出台。近两年来,全市共开展主题阅读活动逾3万场次,受益人数3500余万人次;宁波也成为全国首个实现市、区少儿图书馆全覆盖的城市。
“15分钟品质文化生活圈”覆盖宁波城乡,4500余个阅读阵地遍布四明大地,“天一夜读”每晚八点如约更新……日常、细密、普惠的文化服务,悄然改变着宁波市民的文化认知,让越来越多的人相信,文学艺术并非高高在上,而是就在身边。
第34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宁波分会场期间,宁波各区县陆续推出“新大众文艺·书博会有约”素人作家分享会,一批扎根基层的素人写作者为更多人所熟知。
位于宁波奉化区的三味书店创办于1994年,从一家10平方米的弄堂小屋发展到全区7家分店,用30余年时间滋养一座城市的人文气质。在三味书店总经理卓科慧看来,素人写作者质朴真实的文字里藏着最真实的城市温度,“我们愿意为这份热爱搭台,把新大众文艺图书放在最显眼处,同时推出联动活动,组织分享会、品读会等,助力素人写作者走得更远”。
“宁波的公共文化建设经历了三个阶段:1.0版本是本世纪初在全国最早提出‘15分钟文化活动圈’,解决‘我要看’的需求;2.0版本是2016年打造‘一人一艺’全民艺术普及工程,回应‘我要学’的需求;到了现在的3.0阶段,市民的需求升级为‘我要演’。”宁波日报报网文体新闻部主任崔小明如此总结。
从“我要看”到“我要学”再到“我要演”,宁波用20余年时间不断优化公共文化服务,营造良好文化生态,持续为新大众文艺繁荣铺垫深厚土壤。
以戏剧为例,宁波构建“看—学—演”一体的生态,持续激发大众演艺热情。2014年起,宁波市文化艺术研究院(现宁波市文化旅游研究院)打造的“听·见”系列剧本朗读会,为作品暂时难登台的青年编剧提供展示剧本的机会;“宁波有戏”青年剧评社同样由热爱戏剧的年轻人组成,十余年来,他们始终用最直接、最鲜活的文字表达观剧感受,宁波相关部门常态化组织看戏、评戏、沙龙学习,先后培养约100位戏评员;“戏聚甬上”解读式剧场采用“表演+解读+互动”的形式,为观众深度解读剧种内涵,打通戏曲传承的“最后一公里”;“转角遇到戏”以“转身即入戏,处处皆为舞台”的理念,让戏曲走出剧场、走向大众……
从观戏到评戏再到演戏,正如宁波市甬剧研究传习中心主任王晓菁所说,“默默无闻的普通人,只要愿意开口表达、投入热爱,就能在一方天地唱出属于自己的一台戏”。良好的机制为热爱者投身创作创造了机会,但新大众文艺的全面发展,还需要注重观众、读者、受众的培养。在全民更广泛参与的过程中,“高质量的观众多了,城市的文化氛围自然就会好”。
随着全民文化素养的不断提升,文艺的创作主体和评价主体正在发生转变,普通人演、普通人评渐成新的风尚。
此外,扎根宁波基层的文化特派员队伍深入街巷社区,连接资源链条,为广大群众打通了触手可及的文艺入口,培养了大批受众。文化特派员胡琼琼入驻宁海县桃源街道徐家村后,主动盘活当地戏曲资源,请老艺人出山,重组解散多年的乱弹剧团,复排15个剧目;宁海县清潭村进士文化大院的主理人张芝铭,放弃在香港的金融工作,一头扎进深山,参与宁海“文化大院”建设,每天往返城乡就要花去3小时……从“送文化”到“种文化”再到“传文化”,群众亲近文艺、投身文艺的热情被不断激发。
文艺“从人民中来,到人民中去”。从时代中走来的人民,也以自身的创作塑造着时代。这便是新大众文艺的意义:敞开文艺的大门,让人民既做文艺的欣赏者,更做文艺的创造者,在生活的沃土上记录时代,也成就时代。
阳光·拆掉那堵无形的墙
土壤肥沃,还需阳光普照。新大众文艺在宁波的枝繁叶茂,离不开政策机制的赋能、人才体系的突破、扶持链条的护航。
长期以来,素人写作者、自由撰稿人、网络作家等新兴群体,被阻隔在文联、作协等文艺体系之外。传统文艺人才评价过度依赖学历、职称、资历,让众多来自基层、成绩突出的创作者难以获得专业认可,被行业吸纳。过去,一个在菜市场卖东西的写作者想加入作协,几乎不可能。宁波决定主动拆掉这堵无形的墙,重构文艺发展生态。
在组织体系上,全市13个市级文艺家协会全部设立新文艺群体工作委员会,在协会换届工作中大胆吸纳新锐人才、优质素人作者,确保新文艺群体占比超30%。目前,宁波市级文艺家协会主席团中,“文艺两新”(新文艺群体、新文艺组织)人员占比达30.7%,2026年全市三级文化特派员中半数以上来自新大众文艺群体。新兴文艺群体正式跻身宁波文艺发展主力军。
更具突破性的,是人才评价机制的重构。宁波将新大众文艺群体纳入政策扶持范围,鼓励引导申报各类文艺创作扶持项目;积极探索新大众文艺职称评审市级试点,以实绩为核心破除学历、资历壁垒,为基层创作者打通职业发展通道;建立以作品质量、行业口碑、市场影响力为核心的多元人才评价体系,让文艺人才评定真正回归创作本质。
“菜场作家”破格获评市级“文艺领军人才”,文旅博主等优质网络文艺达人入选“文艺青年人才”……在无差别的统一政策规则下,一批素人创作者脱颖而出。他们源自生活的自主而真诚的表达被看见、被认可,生动印证着宁波文艺观念转变的实效与温度。
当专业创作者与素人创作者同台共生,文化生态由此发生内在性重构。对此,宁波作家谢志强打了个比方:“现在,宁波是绿皮火车和高铁同时都在跑,传统的路没有堵死,给基层创作者开了一趟新大众文艺的‘高铁’。”双线并行,保证传统文艺稳步发展的同时,持续释放着来自民间的创作活力。
这趟“专列”在共同的规则下有独立的轨道。在年度文艺精品扶持工作中,宁波专门增设新大众文艺专项扶持类目,微短剧项目最高扶持资金达100万元,网络剧项目扶持奖励累计最高可达2300万元;同时在宁波日报报网开设新大众文艺赛道,让素人创作者拥有专属的展示平台与成长通道。
拆除“围墙”,不等于放宽评价标准。让政策面向每一位创作者,恰恰彰显了对文艺准则与扶持机制的坚守。这套准则与标准适用于所有文艺门类、全体文艺人才,某种意义上而言,这种一视同仁也是对新大众文艺创作者最大的尊重。
在产业生态涵养上,宁波同样不遗余力,谋划10个文艺两新集聚区培植点,引入火山引擎等头部算力企业,搭建AI大模型科创服务公共平台,创新推出算力补贴机制,提供免费普惠的算力支撑,构建“公共服务+产业集聚+全链赋能”的发展格局,助力基层创作者低成本创业、精品项目高效落地。以网文创作为核心的浅水湾网络作家部落,推出“零成本入驻+全链条服务”模式,配套创作空间、版权服务、IP对接等功能,集聚网络作家50余人;以网络视听为主导的中国(象山)视听产业园,以706影视双创中心和1934创新创业基地为依托,成立国内第一所数字视听产业学院,吸引4400余家影视企业、工作室落户。随着数字文化生态的日益完善,一批极具活力的“一人公司”应运而生。“90后”李铱圣创立的女性科普漫画IP“大拖拉”,通过短视频、播客等火爆全网,2025年发布的30条视频单平台播放量超4000万,社群累计超5000人。
“我没有任何资源和人脉,完全凭借作品质量参评、获得扶持,这一点让我觉得宁波的文艺生态很公平。”多次获得宁波文艺类基金扶持的作家虞燕坦言,身为舟山岱山人,定居宁波多年的她真切感受到这座城市浓郁的文学氛围,“文学活动精彩纷呈,还有各类官方或民间的奖项,大力扶持创作者,促进了宁波文学的发展”。
拆掉无形之墙,政策的阳光普照每一位用心表达的创作者,让统一的文艺评价标准在尊重创作差异性的同时,发挥出最大的扶持与引导作用。无论是专业创作者还是素人创作者,都能在宁波找到表达自我的一席之地。传统文艺与新大众文艺彼此滋养,持续唤醒普通人的创作热情,慢慢形成了健康可持续的城市文化生态。
生态·让梦想开花结果
纵观全国,新大众文艺的生长形态各异,有的依托政策培育,有的依靠自发生长,而宁波走出的是一条全社会托举的道路。
这份“全社会托举”,首先体现为自上而下的系统布局与精准赋能。
宁波市委宣传部实施新大众文艺“聚光”计划,举办新大众文艺创作研修班,计划5年内重点孵化150名创作中坚力量。市文联常态化开展新大众文艺系列公开课,邀请行业老师、资深编辑、专业创作者授课,夯实基层创作者的创作根基。下一步,还将持续搭建多元化作品展示、推介、展演平台,为优秀创作者提供投稿推荐、作品孵化、品牌打造等服务,让更多普通人的文艺梦想落地生根、开花结果。
更动人的力量,来自自下而上的民间响应与社会合力。
在媒体的带动下,宁波社会各界都在积极助力新大众文艺发展。工商银行新城支行专项赞助“新大众文艺·书博会有约”系列活动,为基层文化活动提供资金保障;独立书店、文化空间纷纷留出舞台,让素人写作者走到前台、发出声音;宁波本土民营企业主动对接基层创作者,力所能及地提供关怀和帮助。
今年盛夏,宁波某企业的师傅走进沈东海、盛常国、覃会兰、韩飞、徐建伟等基层写作者的家中,为他们免费安装空调,打造一个更加舒适的写作环境;甚至专程赶赴江苏昆山,为王计兵家中安装空调。覃会兰深受感动,将这动人的一幕写入自己的作品中。
这种双向循环的良性文化生态,彰显着这座城市深厚的人文底蕴与独特的文化治理智慧。当然,成熟的文化生态从来不是只靠少数创作者支持,而是要有庞大的、有素养的受众群体作为土壤。书香宁波日、宁波文学周、“天一夜读”“唱响星期天”“周信芳戏剧季”……一系列多元丰富、喜闻乐见的文化活动,在潜移默化中提升宁波市民的文艺欣赏力与审美鉴赏力,让文艺真正走进日常、滋养大众。
在宁波北仑区大碶街道富春社区,年轻社工们正想方设法,让占社区人口90%的外来务工者走出园区、亲近阅读,成长为“高质量的观众”。“用即兴喜剧打开一本书”“PPT乱讲大赛”……创意十足的文化惠民活动几乎每周都在这里上演,既满足了产业工人们多元的精神需求与社交期待,也让阅读的种子在基层生根。
“创新活动形式,吸引周边年轻的产业工人参与,让他们在异乡找到归属感,培养阅读兴趣、提升文化素养,是社区服务的重点。”富春社创中心主理人曹炜表示,作为社工,运营中心是她的本职工作,空闲时,她也愿意花时间到全国各地“取经”,希望策划更多贴近青年职工的活动,让“平时不读书”的人也能走近阅读,获取精神食粮。
陈利娟的读书会就在富春社创中心定期举办,培养了一大批职工读者。每期活动结束,书友常在群里自发留下感言:“住在北仑好幸福啊”“读书未必能让人家财万贯,但一定能让人增长见识,形成自己的判断力”“哪怕每天多读十几页,也是比昨天的自己更优秀”“阅读让我变得感性,有一股青春活力注入我的身体”……
如今,陈利娟开启了新的项目——“两周写作练习”,鼓励职工们通过写作抒发心声。活动每期设定主题,书友自愿投稿,选出3位获奖者,象征性奖励15元。她还鼓励大家注册微信公众号,目前已有20多人有了自己的文字阵地。很多职工从不爱读书到喜欢阅读,再到开始写作,精神世界发生了实实在在的变化。
“读书给我带来的最大收获,就是让我的眼界更加开阔,考虑事情会更加有格局,不再拘泥于小事。”读书会创办之初就参加活动的闫晓斐,通过写作顺利加入北仑区作协。小学辍学的“80后”冯光彩,为“两周写作练习”写下《故乡》一文。她坦言,读书让自己改变了很多,“写作对我来说原是很遥远的事,但参加完写作课,我也想把自己对家乡的思念记录下来”。
当越来越多普通人有机会走入文艺的世界,获得深层的精神滋养,文艺的受众土壤便在潜移默化、润物无声中得以厚植;受众鉴赏力的提升,反过来又会持续影响身边的群体,推动整个城市的文化创造力持续奔涌。“一灯传诸灯,终至万灯皆明”,厚实有力的新大众文艺土壤就这样渐渐成型。
这便是宁波:绵延千年的文化根脉、开放包容的城市气质、坚实雄厚的经济基础,加上二十余年持之以恒的深耕细作,共同孕育出独有的文化品格,构筑起自上而下引导、自下而上生长的文化格局。政府、各级组织、社区、媒体、企业各司其职、协同发力,形成了覆盖发现、创作、展示、传播、孵化的完整链条。社会各界力量广泛参与其中,既托举新大众文艺创作者成长,也持续培育广大文艺受众,带动作品破圈传播,共同涵养起更高质量、更加健康的城市文化生态。每一个灵感、每一处闪光、每一点巧思,在宁波都能落地生根,获得生长所需的能量和营养,获得成长途中不可缺少的关注和掌声,与阳光、空气、水和拂过的风一起,形成一个生机勃勃的文艺新生态。
“一花独放不是春,百花齐放春满园。”文化的繁荣发展,需要的是多样共生、协同共进。当大众写、写大众、大众享的文化图景日益成为今天的主流叙事,当文化出海“新三样”正向世界展示中国的文化原创能力之时,新大众文艺为文化沃土注入的生机活力,不仅是时代精神的生动注脚,更是良好文化生态建设的重要组成部分。宁波二十年来的生动实践构造出的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文艺生态,是新大众文艺扎根大地、融入文化强国建设的一个样本,为各地厚植文化根基、提升文化原创能力提供了可借鉴的宁波经验。
